梧桐樹下的星芒

九月的風帶著秋意，卷著梧桐葉的碎影，從市立圖書館半開的玻璃窗溜進來，落在蘇曉攤開的舊期刊上。

她指尖捏著泛黃發脆的紙頁，正逐行核對1987年的電影評論索引，筆尖在筆記本上偶爾停頓，圈出需要補錄的條目。

鼻尖縈繞著舊書特有的油墨與灰塵混合的氣息，還夾雜著窗外飄來的梧桐葉清香——這是她在這里工作的第三年，日子像館里掛在走廊盡頭的老時鐘，指針走得沉穩規律，連滴答聲都分毫不差，安穩得讓人心里發暖。

圖書館里很靜，只有偶爾響起的翻書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閱覽區傳來的輕微咳嗽。

蘇曉把核對完的期刊摞在一旁，起身準備去頂層書架取另一批待整理的資料。

她踩著木梯往上爬時，懷里抱著的幾本厚重畫冊突然晃了晃，最上面那本《歐洲電影百年史》的書脊沒卡穩，“嘩啦”一聲滑了出去，眼看就要砸向地面。

蘇曉下意識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想去撈，卻看見一道黑影從旁邊快步過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接住了那本畫冊。

她順著那雙手往上看，撞進一幅有些違和的畫面：男人穿著黑色連帽衫，寬大的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干凈、泛著冷白的下頜，還有緊抿著的、唇線清晰的薄唇。

他身形挺拔，站在木梯下，懷里抱著那本厚重的畫冊，動作輕得像怕碰疼了書頁。

更讓蘇曉覺得反常的是，男人身后還站著兩個西裝革履的人，脊背挺得筆首，耳朵里塞著黑色耳機，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西周，像兩尊緊繃的石像，與圖書館里讀者們松弛閑適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們的目光掃過蘇曉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讓她莫名有些緊張。

“小心點。”

男人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還帶著點剛開口時的微啞，他把畫冊遞還給蘇曉，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手背，帶著點微涼的溫度，“頂層的書放得久了，書脊容易松。”

蘇曉慌忙接過畫冊，低頭說了聲“謝謝”，正想抬頭道謝，卻在看清男人側臉的瞬間，心跳猛地漏了半拍，手里的畫冊差點再次滑落——是沈亦舟。

上周她還在地鐵燈箱上見過他，古裝劇里白衣翻飛的俠客，眉眼銳利如劍，眼底盛著戲里的江湖氣，海報上的他意氣風發，連發絲都透著少年俠氣；可此刻他摘了墨鏡，露出的眼睛里沒有鏡頭前的疏離與鋒芒，反倒像盛著一層溫溫的水，眼尾微微下垂，柔和得有些不真實。

他似乎也沒想到會被認出來，瞳孔微縮，微微愣了半秒，又很快垂下眼，視線落在蘇曉懷里的畫冊上，避開了她的目光。

蘇曉慌忙低下頭，攥緊了懷里的畫冊，指腹蹭過粗糙的書脊，強迫自己平復呼吸。

她知道，頂流明星出現在這種滿是舊書的地方本就反常，他大概率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躲躲，少打量、不打擾，才是對他最好的尊重。

可眼角的余光像不聽使喚，總忍不住跟著他的身影移動——看著他走到頂層書架前，指尖輕輕劃過一排舊電影畫冊，動作輕得怕驚動了空氣，偶爾停下來抽出一本，翻開幾頁又輕輕放回，像是在尋找什么，又像是單純在享受這份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停在一個書架前，抽出一本封面磨損嚴重的《世界電影史》，抱著書轉身，準備往閱覽區走。

路過蘇曉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又很快邁開，只是走得比剛才慢了些，帽檐下的目光似乎悄悄掃了她手里的索引表一眼。

蘇曉看著他走到靠窗的閱覽區坐下，把書輕輕放在桌上，又從黑色背包里掏出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指尖捏著一支鋼筆，卻半天沒在紙上落下一個字，只是盯著畫冊的封面發呆，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在他腳邊投下長長的影子，連帶著那本舊書，都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窗外的風又起，一片梧桐葉打著旋飄下來，正好貼在他面前的玻璃窗上，葉脈的紋路清晰可見。

蘇曉看著那片葉子，又看了看窗邊那個安靜的身影，忽然覺得，此刻的沈亦舟，一點也不像聚光燈下被萬人追捧的明星，倒像個偷溜出熱鬧人群、來這里尋一份安靜的普通人，和那些抱著書本坐在閱覽區的學生沒什么兩樣，甚至比他們多了幾分藏不住的拘謹。

她重新爬上木梯，繼續整理頂層的資料，只是這一次，筆尖落在筆記本上的速度慢了些，心里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碎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