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龍傳

車輪碾過最后一段顛簸的土路，終于停了。

馬車簾子被一只粗糲的手從外面掀開，刺眼的陽光猛地扎進來，我下意識地瞇起眼。

父親的臉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個慣常的不耐煩的聲調砸過來：“到了，下來。”

我叫崔雷，崔家的第六個兒子。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也是第一次踏足這個地方——龍莊。

空氣里有股陌生的花香，甜得發膩，混著新翻泥土的潮氣，和我熟悉的、只有男人和塵土氣息的崔家大院截然不同。

奶娘粗糙溫暖的手掌，還有她身上永遠散不掉的奶腥味兒，被隔在了很遠的身后。

父親沒允許她跟來。

高門大院，灰墻黑瓦，氣派得嚇人，也冷清得嚇人。

父親不等我，大步流星朝那扇緊閉的、看起來沉甸甸的黑漆門走去。

我攥了攥身上半舊的衣衫下擺，小跑著跟上，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掏空了，風一吹，涼颼颼地回響。

門沒開。

我們被攔在了側面一道看起來更小、卻更加森嚴的鐵柵欄門外。

那鐵欄一根根，有小孩胳膊那么粗，頂頭磨得尖利，閃著冷硬的光。

然后，我就看見了他們。

西個孩子，高低錯落地站在鐵柵欄的另一邊，像一排沉默的、充滿敵意的小樹苗。

最大的那個男孩，眼神像刀子，毫不掩飾地剜著我。

另外兩個稍小點的一模一樣的孩子，一個撇著嘴，一個則帶著點好奇，但那好奇也是冷的。

他們都在看我，用一種打量闖入的牲口般的目光。

這就是我的弟弟妹妹。

父親從未提起過的弟弟妹妹。

空氣像是凝固了。

父親皺緊了眉，對著門里某個方向低吼：“磨蹭什么！

開門！”

沒人應聲。

只有那個最小的女孩，原本躲在最高那個男孩的身后，探出了半個腦袋。

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不像其他幾個那樣帶著刺，只是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僵持中，父親似乎更加煩躁了。

就在這時，那個最小的女孩突然動了！

她像只掙脫了束縛的小獸，猛地從哥哥身后竄出來，幾步就沖到了鐵柵欄前。

那個最大的男孩低喝了一聲想拉住她，卻沒抓住。

她隔著冰冷的鐵欄，仰著小臉看我，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她伸出小小的手，一把抓住了我垂在身側的手掌。

她的手指很軟，帶著孩子特有的溫熱，觸碰的瞬間，我像是被燙了一下，渾身一僵。

“哥哥的手……”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孩童的稚氣，卻像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水面，“和媽媽一樣！”

柵欄內外，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父親的臉驟然沉了下去，似乎想呵斥。

那幾個孩子的目光瞬間變得更加銳利，像要將我釘穿。

我完全愣住了，不懂她在說什么。

然后，她松開了我的手，急切地在身上那個小小的口袋里掏著什么，最后摸出一張折疊的、邊緣己經磨損泛黃的紙片。

她笨拙地、用力地將它展開，踮起腳尖，努力地想把它舉到我的眼前。

那似乎是一張照片。

陽光晃了一下，我看清了。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親密地依偎在一起。

男的是父親，年輕很多，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笑意。

而他摟著的那個女人……不是家里掛著的、我們名義上的母親。

那是個很美的女人，眉眼彎彎，笑得溫柔。

她的頭靠在父親肩上。

而我的目光，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鉤子死死拖住，猛地釘在了她的手腕上——那里系著一根細長的、有些褪色的紅繩，編織的手法很獨特，末尾綴著一顆小小的、粗糙的木珠。

和我手腕上那一根，從我記事起就戴著的、奶娘只說“是**留的”、被我磨得起了毛邊卻從未取下過的那一根。

一模一樣。

時間、聲音、父親鐵青的臉、柵欄后那些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所有的一切，猛地坍縮，又急劇地爆炸開來。

碎片尖銳地刺進我的腦袋，嗡嗡作響。

世界只剩下那兩根一模一樣的紅繩，隔著十年的光陰和一張泛黃的相片，刺眼地連在了一起。

**的產物。

那幾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以前聽不懂的閑言碎語、父親偶爾瞥見我腕上紅繩時驟然陰冷的目光、奶娘閃爍的回避……所有碎片呼嘯著，瞬間拼湊出一個鮮血淋漓的真相。

我猛地抽回手，仿佛被那照片燙傷。

胃里翻江倒海。

柵欄那邊，最小的妹妹還舉著照片，仰著臉，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只剩下純粹的不解和一絲被突然甩開的惶惑。

突然，父親像是只被激怒的野獸，抓住，那個女孩的頭發向著鐵柵欄的小門走去，女孩哭天喊地的叫聲驚住了我們所有人我們在原地靜靜的看著那女孩，被一點一點的拖進了鐵柵欄之后的黑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