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盡于此后半句是

林夢捏著燙金紅帖的指尖泛了白，帖上“林夢 陸時衍”五個字繡得密不透風，像張網，要把她困進陸家那棟盤踞在半山的玻璃別墅里。

窗外的梧桐葉被夏末的風卷得打旋，落在她攤開的速寫本上——畫的是巷口那家老面館的屋檐，瓦縫里長著幾株狗尾草，是她藏了三年的念想。

“夢夢，該下樓了，陸家人快到了。”

母親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刻意壓下去的急切，“別耍小性子，陸家肯幫我們還了工廠的債，己是天大的情分。”

情分？

林夢扯了扯嘴角，把紅帖塞進速寫本最厚的那頁。

情分是陸時衍看都沒看她一眼，就簽下的婚姻契約；是父親臥在病床上，氧氣**泡著的“陸家恩情”；是她畫了無數遍的面館屋檐，再也不敢提的“喜歡”——喜歡的人叫陳嶼，是面館老板的兒子，去年冬天揣著熱包子跑過三條街，給她送過一幅剛裱好的畫，畫的是她蹲在巷口喂貓的模樣。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輕響，林夢抓起速寫本和早就收拾好的帆布包，翻出后窗的排水管往下滑。

帆布包撞在磚墻上，發出悶響，驚飛了墻根的麻雀——像三年前那個雨夜，她躲在面館后廚，聽見陳嶼說“要考去北京的美院”時，心口跳得那樣急。

巷口的老面館還沒開門，林夢蹲在卷簾門旁，指尖摸著門板上陳嶼刻的小太陽，突然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她猛地回頭，看見陸時衍的司機站在路燈下，手里拿著件米色風衣，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林小姐，陸先生讓我給您送件衣服，夜里涼。”

林夢的心跳漏了一拍。

陸時衍怎么會知道她在這？

是母親說了，還是……他早就派人盯著她？

她攥緊帆布包帶，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跟你回去。”

“陸先生沒讓我帶您回去。”

司機把風衣遞過來，指尖碰了碰她凍得發紅的耳尖，“他說，您要是想走，就把這個帶上。

還有，工廠的債，他己經還了，不用您用婚姻抵。”

風衣口袋里藏著張卡和張便簽，字跡清瘦，是陸時衍的筆鋒：“紅帖作廢，卡內是你畫稿的定金——上次看你給陸氏旗下雜志畫的插畫，很喜歡。”

林夢捏著便簽，突然想起三個月前的簽約會。

她坐在會議室最角落，陸時衍坐在主位，穿深灰西裝，袖口別著枚銀質袖扣，目光掃過她的畫稿時，停頓了兩秒，只說了句“色調再暖些”。

那時她以為，這是他們唯一的交集，卻沒料到，父親的工廠會突然破產，母親會拿著陸家的契約找到她。

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鳴笛聲，林夢把風衣裹緊，往火車站的方向跑。

帆布包里的速寫本硌著腰，里面的紅帖和便簽隔著紙頁，像兩個世界——一個是她逃開的牢籠，一個是陸時衍遞來的臺階，卻都不是她想要的路。

她想要的，是陳嶼說的北京美院，是老面館屋檐下的狗尾草，是不用靠“契約”和“定金”就能站首的人生。

火車開動時，林夢趴在窗邊，看見司機還站在巷口，對著她的方向輕輕鞠了一躬。

她摸出速寫本，翻到空白頁，飛快地畫下那個鞠躬的背影，旁邊寫了行小字：“陸時衍，謝謝你的臺階，但我想自己走。”

車窗外的風景往后退，梧桐葉、老面館、陸家莊園的尖頂，漸漸成了模糊的小點。

林夢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突然想起陸時衍便簽上的“畫稿定金”——他看過她的畫，是不是也看見過她藏在畫里的小太陽？

是不是也知道，她畫了三年的面館屋檐，其實藏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陸時衍在她翻出后窗時，正站在陸家別墅的露臺上，手里捏著張她喂貓的照片——是去年冬天，司機拍給她的，他卻偷偷留了張，夾在辦公室的文件夾里，和她的插畫稿放在一起。

夏末的風從火車窗縫鉆進來，帶著點涼意。

林夢把速寫本抱在懷里，閉上眼睛——北京的秋天該是金色的，陳嶼說過要帶她去看香山的紅葉，她想自己走過去，踩著落葉，聽風里的聲音，而不是被誰的“恩情”或“契約”推著走。

只是她沒看見，火車開動的瞬間，陸時衍的車停在火車站外的馬路邊，他坐在后座，看著她靠窗的身影，指尖反復摩挲著手機里那張她蹲在巷口喂貓的照片，屏幕亮了又暗，最終只給助理發了條消息：“把林夢的畫稿都整理好，別讓別人碰。”

車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一片，像個沒說出口的秘密，飄進了夏末的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