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根脈

一九西九年的谷雨時節(jié)，豫東平原上的陳家坳仍裹著一層料峭春寒。

昨夜一場細(xì)雨悄然而至，浸潤了干渴一冬的黃土地，空氣里混雜著泥土蘇醒的腥味兒和殘冬的冷清。

村口的歪脖子老柳樹抽出了些許嫩黃芽苞，在蒙蒙晨霧中看不真切，像籠著一層灰紗。

天剛麻麻亮，村東頭兩間低矮的土坯房里，昏黃的油燈早己亮起。

人影投在糊著舊報紙的墻上，被拉得晃動而模糊。

陳老耿蹲在院門檻上，佝僂著背，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指笨拙地卷著一撮旱煙葉。

煙末子窸窸窣窣地往下掉，他卻半晌沒卷成一根。

屋里傳來女人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一根細(xì)線，緊緊勒著他的心神。

他猛地吸了一口終于卷好的煙，辛辣的煙氣沖進(jìn)肺管，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眼眶發(fā)紅，腦門上的青筋都蹦了起來。

可這身體的難受，反倒暫時壓下了心里的焦灼。

他抬頭望了望灰白的天，遠(yuǎn)處傳來幾聲零落的雞鳴，更襯得這清晨寂靜得讓人心慌。

這是個怎樣的年景？

外面的天地好像變了，喊**的聲音偶爾也能順著風(fēng)飄進(jìn)這偏僻村落。

可他陳老耿心里揣著的，還是眼前這兩間土房、屋里正在生產(chǎn)的婆娘，以及那幾畝打了多少年交道的黃土地。

新添一口人，就是新添一張吃飯的嘴。

喜悅是有的，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那寬厚卻早己被生活磨礪得麻木的肩膀，又往下塌了幾分。

里屋，產(chǎn)婆趙大娘額上也見了汗。

昏暗的油燈下，陳秦氏躺在土炕上，身下墊著破舊卻漿洗得干凈的褥子。

她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額角，牙關(guān)緊咬著一聲痛呼，只有實在熬不住時，才從喉嚨深處溢出一絲破碎的嗚咽。

她的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單，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秀芹，再用把力！

就快好了，看見頭了！”

趙大娘聲音沉穩(wěn)，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半跪在炕沿，雙手忙碌著，“孩子急著要來這世上哩！”

陳秦氏，村里人都叫她秀芹，渙散的目光因這話聚起一點光。

她望向糊著報紙的屋頂，那上面有一片濕漉漉的水漬，是去年秋雨留下的印記。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土炕的潮味兒和油燈的煙味兒，匯聚起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猛地向下使去。

劇烈的痛楚幾乎讓她暈厥過去。

就在這一刻，村外土路上忽然由遠(yuǎn)及近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年輕人興奮的呼喊和零碎的歌聲，那調(diào)子陌生又激昂，打破了村莊黎明時分的沉寂。

“——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區(qū)的人民好喜歡——”蹲在門檻上的陳老耿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一個激靈，手里的煙卷差點掉在地上。

他惶惑地站起身，伸長脖子向土路方向望去，影影綽綽看到幾個年輕后生扛著**，意氣風(fēng)發(fā)地走過。

那聲音洪亮，穿透薄霧，也清晰地鉆進(jìn)了土屋里。

趙大娘動作頓了一下，側(cè)耳聽了聽，隨即又低下頭去，嘴里念叨著：“好好，這聲響好！

有動靜，生氣足！

秀芹，跟著勁兒，再來！”

仿佛被屋內(nèi)外的聲音共同催動著，陳秦氏發(fā)出一聲近乎嘶啞的吶喊，用盡了生命全部的力氣。

緊接著——“哇——！”

一聲極其嘹亮、絲毫不摻水分的啼哭，猛地刺破了土屋里緊繃的沉默。

這哭聲如此有力，竟一時蓋過了窗外隱約傳來的歌聲。

“生了！

生了！

是個帶把兒的！

好小子！”

趙大娘歡喜地叫起來，手腳利落地處理著，用溫水擦拭著新生兒身上黏膩的胎脂。

嬰兒小小的身子通紅，皺巴巴的，像只小貓，可那西肢卻有力地蹬動著，哭聲洪亮，顯示出頑強的生命力。

他似乎對驟然脫離的溫暖母體極為不滿，用這驚天動地的哭聲向這個陌生的世界宣告著他的到來。

陳秦氏虛脫地癱在炕上，渾身像是從水里撈出來，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艱難地側(cè)過頭，目光貪婪地追尋著那個小生命。

看到那健康的小胳膊小腿有力地?fù)]舞，聽到那幾乎震得屋頂?shù)敉恋捻懥量蘼暎还删薮蟮摹㈦y以言喻的暖流沖散了所有的痛苦和疲憊，蒼白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虛弱卻無比滿足的笑容。

淚水無聲地從她眼角滑落，混進(jìn)汗?jié)竦聂W發(fā)里。

趙大娘熟練地用準(zhǔn)備好的軟布包裹好嬰兒，送到陳秦氏枕邊。

“快看看，多結(jié)實的孩子！

這哭聲，十里地外都能聽見，將來準(zhǔn)是個能扛事的！”

門簾“唰”地被掀開，陳老耿幾乎是跌撞著沖了進(jìn)來。

他臉上混雜著未褪盡的焦慮和新涌上的急切，目光先是落在妻子汗?jié)裆n白的臉上，看到她微微點頭，才猛地轉(zhuǎn)向那個襁褓。

那小東西還在不知疲倦地哭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陳老耿**一雙大手，**又不敢摸，只是湊得很近，借著昏黃的燈光，仔細(xì)地看著那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臉。

看了半晌，他咧開嘴，想笑，嘴角抽搐了幾下，最終卻只發(fā)出一個短促而沙啞的音節(jié)：“……好。”

懸了半夜的心，終于重重落回實處，卻砸起另一股更復(fù)雜的情緒。

添丁進(jìn)口，是天大的喜事。

可在這吃了上頓愁下頓的光景里，這喜悅沉甸甸的，壓得人心口發(fā)脹。

他伸出粗糲的手指，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嬰兒溫?zé)岬哪橆a，那柔軟的觸感像電流一樣擊中了他，讓他猛地縮回手，一種從未有過的保護欲油然而生。

窗外的歌聲漸漸遠(yuǎn)去，最終消失在村莊的另一頭。

屋里，新生兒的哭聲也漸漸歇了，大概是哭累了，只剩下細(xì)小的、委屈的抽噎，小腦袋往母親身邊蹭著。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一點細(xì)微的噼啪聲。

陳老耿重新蹲回剛才的門檻位置，吧嗒吧嗒地抽著新卷的煙，一言不發(fā)。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天光又亮了些，能清晰地看到院子里被細(xì)雨打濕的地面，和角落里堆著的農(nóng)具。

趙大娘洗了手，又叮囑了些注意事項，收了用紅紙包著的幾個雞蛋作為謝禮，說著吉利話告辭了。

屋里只剩下疲憊不堪的妻子和安靜下來的新生兒。

陳老耿沉默地站起身，走到灶臺邊，舀起一瓢水，倒進(jìn)鍋里，又從角落的瓦罐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僅存的兩個雞蛋，準(zhǔn)備給妻子做碗蛋花湯補補身子。

鍋里的水開始冒出絲絲熱氣，發(fā)出細(xì)微的聲響。

他回頭望了一眼里屋。

妻子己經(jīng)昏昏睡去，臉上帶著極度的疲憊和一絲寧靜的微笑。

那個小小的襁褓就偎依在她身邊，也睡著了，呼吸輕柔。

晨光終于徹底驅(qū)散了霧氣，從小小的窗口透進(jìn)來，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一方微亮的光斑。

外面的世界正在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在這兩間土坯房里，一個新的生命循環(huán)才剛剛開始。

希望和焦慮，喜悅與沉重，同時降臨在這個清冷的早晨。

陳老耿看著那光斑，忽然想起一事，喃喃自語道： “得給娃起個名兒……”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望向那一片被雨水浸潤、等待著耕種的遼闊黃土地。

名字或許就應(yīng)該從這土里刨，和這土地、和他們這輩子的命，緊緊連在一起。

但這究竟會是一個承載著怎樣的期許和命運的名字？

這個生在特殊日子的孩子，他的降生仿佛伴隨著新舊時代的交錯轟鳴，他的人生又會在這片厚重的黃土地上，刻下怎樣一道截然不同的犁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