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照飛騎

痛！

蝕骨焚魂的痛楚，是凌寒衣意識最后的存在。

她的視野己被血色浸染，昔日威震九州的玄袍破碎不堪，緊緊黏貼在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身下，滾燙的閻魔沙貪婪地***她潺潺流出的本命精血，蒸騰起帶著鐵銹味的焦灼霧氣。

誅仙弒神陣的光壁在她頭頂嗡鳴，如同天道降下的最終審判。

陣眼處，她傾盡心血培養的首徒——葉驚鴻，正手持她的本命劍“寂滅”，劍尖遙指她的丹田，臉上再無半分往日的恭順謙卑，唯有冰冷的、屬于勝利者的漠然。

“師尊，您修煉《九幽冥錄》，墮身成魔，荼毒蒼生。”

他的聲音透過法陣傳來，清晰而**，字字如冰錐刺入她殘存的神魂，“今日，正道聯手，替天行道，清理門戶！”

“呵…呵呵…”凌寒衣想笑，喉嚨里卻只能涌出更多的血沫。

替天行道？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不過是因為她這柄宗門最鋒利的刀，擁有了他們無法掌控的力量，觸碰了他們不敢窺探的禁忌！

《九幽冥錄》是魔功？

若非此功，三千年前幽冥裂隙爆發，吞噬北境十三州時，靠誰力挽狂瀾？

是他們這些滿口仁義的“正派”嗎？

! 他們只是事后將功績據為己有，再將知曉真相的她污名化，圍剿！

她強撐著一口氣，銀眸死死鎖定葉驚鴻，將他的每一寸虛偽刻入魂髓：“葉驚鴻…今**以我骨血鋪就你的登天路…來日…必有無邊地獄…候你！”

話音未落，寂滅劍攜萬鈞雷霆之勢，轟然刺穿她的丹田！

靈力瞬間狂暴潰散，神魂被撕裂的劇痛淹沒一切。

在意識徹底湮滅的前一瞬，她引動了《九幽冥錄》最終禁術——葬世蓮華。

“一起…寂滅吧…”沙海沸騰，血光沖天，吞噬了無數驚恐的慘叫。

……刺骨的寒意，并非來自沙海，而是熟悉的、她修煉洞府萬年玄冰床的冷意。

凌寒衣猛地睜開眼。

沒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沒有神魂潰散的虛無。

她完好無損地端坐在冰床之上，周身靈力充盈澎湃，甚至比她巔峰時期更為精純磅礴。

她低頭，看著自己白皙修長、毫無傷痕的雙手。

玄袍如墨，霜紋流轉，正是她平日最常穿的樣式。

這是…？

“師尊，”洞府外，傳來一道清朗而恭敬，此刻在她聽來卻如同惡鬼低語的聲音，“弟子葉驚鴻，己通過入門試煉，特來拜見師尊，聆聽訓示。”

葉驚鴻！

拜師！

凌寒衣的銀眸瞬間凝結，比萬載玄冰更冷。

她回來了…回到了百年前，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開始，她剛剛收下這個孽徒的那一天！

前世被萬劍穿心、神魂俱滅的痛楚如潮水般翻涌，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淹沒。

滔天的恨意在胸腔里咆哮，讓她指尖凝出凜冽的冰霜，整個洞府的溫度驟降，空氣都仿佛要凍結。

殺了他！

現在就出去，用最**的手段將他碾碎！

讓他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這個念頭瘋狂地叫囂著。

但下一刻，她硬生生壓下了這股幾乎失控的殺意。

不行。

此刻殺他，不過是一個內門長老無故處死新晉弟子，只會打草驚蛇，引來宗門戒律堂甚至正派聯盟的調查。

她羽翼未豐，重修《九幽冥錄》更需要時間。

復仇，需要更縝密的布局，更冷酷的耐心。

她要讓他一點點失去最渴望的一切，在絕望中身敗名裂，最終…在她親手布下的閻魔沙海煉獄中，償還所有！

洞府外，葉驚鴻久久未得到回應，似乎有些不安，又喚了一聲：“師尊？”

凌寒衣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己只剩下一片亙古不變的冰封死寂，所有情緒被完美掩藏。

她起身，拂袖打開洞府禁制。

門外，少年葉驚鴻垂首恭立，身形單薄，面容尚帶稚嫩，那雙眼睛里寫滿了“恰到好處”的敬畏與渴望。

凌寒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根骨平庸，心性不定。”

她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入外門磨礪十年，再論其他。”

葉驚鴻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似乎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按照慣例，試煉頭名本該首接成為長老親傳！

“師…師尊？”

他試圖爭取。

“退下。”

凌寒衣毫不留情地打斷，袖袍一揮，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和巨力便將葉驚鴻推出了庭院，連同他未說出口的話一起，隔絕在禁制之外。

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凌寒衣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折磨，從現在開始。

……處理完葉驚鴻，凌寒衣心中戾氣翻涌，急需靜心。

她想起寒淵深處有一味“冰髓魂蓮”即將成熟，或可助她穩定初重修的《九幽冥錄》，遂撕裂虛空，一步踏出。

寒淵風雪如刀，卻不及她眼中萬一之冷。

然而，就在她接近魂蓮生長之地時，一絲極其微弱、幾近消散的生命氣息，混雜在風雪中，觸動了她的靈覺。

她本不欲理會。

這世間生死，與她何干？

可那氣息…莫名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感，牽引著她冰冷的神經。

她蹙眉，循著氣息走去。

在一處避風的冰巖下，她看到了它。

一只巴掌大的雪白奶貓，幾乎與冰雪融為一體。

它蜷縮著，渾身凍得僵硬，柔軟的毛發結滿了冰霜，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唯耳尖和尾梢那幾點墨色，在純白中格外顯眼。

最讓凌寒衣心神微震的是，這小貓的模樣，竟像極了她前世那只為護她而慘死的靈寵…她立于風雪中，墨發玄袍獵獵作響，沉默了良久。

復仇之路，注定孤寂冰冷，她不需要任何軟肋，任何掛礙。

…但這般凍死于此，未免太便宜這天地。

最終，她俯下身，極其小心地，用從未沾染過溫情、只握劍與殺戮的手指，輕輕拂去小貓身上的冰雪。

動作略顯僵硬，卻未曾弄疼它分毫。

小家伙在昏迷中似乎感知到了一絲暖源，本能地用冰涼的小鼻子蹭了蹭她的指尖。

那微弱的、絨毛般的觸感，竟讓凌寒衣早己因《九幽冥錄》和仇恨而冰封的心，突兀地跳動了一下。

她抿緊唇，將其輕輕攏入溫暖的袖中，語氣是一貫的冷冽，仿佛在對自己解釋：“根骨尚可，帶回…當個藥引罷。”

風雪依舊，玄衣仙尊的身影消失在寒淵深處，唯有袖中，多了一絲微弱的、卻異常頑強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