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滿舊操場

2016年的夏末，南方小鎮(zhèn)還裹著一層黏膩的暑氣，連風(fēng)都帶著熱烘烘的味道。

西年級（3）班的教室后墻，吊扇有氣無力地轉(zhuǎn)著，把***飄來的粉筆灰攪成一團團浮動的白霧，落在我的練習(xí)冊上、手背，甚至睫毛上。

我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數(shù)著練習(xí)冊上被墨水暈開的圓點——那是前桌同學(xué)打翻鋼筆時濺上的，黑色的墨漬像小小的星球，我數(shù)到第三十六個時，后頸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推力，下巴重重磕在桌角，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眼淚“唰”地就涌了出來。

“哭什么？

沒用的東西。”

李薇的聲音像淬了冰，她穿著白色帆布鞋，鞋底碾過我掉在地上的橡皮，發(fā)出“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聲，“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跟老師打小報告，你聽不懂人話是吧？

再告一次，下次就把你作業(yè)本扔女廁所里泡著。”

她身后跟著兩個女生，一個扎著高馬尾，一個留著齊劉海，正捂著嘴偷笑，眼神里滿是幸災(zāi)樂禍。

我咬著嘴唇，把臉埋在臂彎里，不敢回頭——我知道，就算回頭，也只會換來更過分的欺負(fù)。

手指把校服衣角攥得皺巴巴的，首到上課鈴“叮鈴鈴”地響起來，她們才罵罵咧咧地踩著鈴聲回了座位，路過我身邊時，李薇還故意用胳膊撞了我一下，我的練習(xí)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放學(xué)鈴聲響起時，我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把鉛筆一支支放進(jìn)筆袋，把課本一本本疊好，首到教室里的同學(xué)走得差不多了，才敢抬頭——下巴上的紅印還沒消，像一塊難看的胎記，我怕媽媽看見又要心疼得掉眼淚，上次我胳膊被李薇掐出淤青，媽媽抱著我哭了好久，第二天就去找了老師，可老師也只是批評了李薇幾句，沒過多久，李薇反而變本加厲地欺負(fù)我。

剛彎腰撿掉在桌底的鉛筆，一道影子突然擋在我面前，擋住了窗外斜進(jìn)來的夕陽。

我心里一慌，以為是李薇又回來了，猛地抬頭，卻看到了陳嶼。

他背著一個藍(lán)色的奧特曼書包，書包帶子有點歪，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骨節(jié)分明的手腕，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上投出一個瘦瘦高高的輪廓。

他的頭發(fā)有點亂，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眼睛，卻擋不住那雙清澈的眸子。

他沒說話，只是蹲下來，從講臺旁的粉筆盒里抽出一支白色粉筆，然后在我桌角歪歪扭扭地寫了個“薇”字——那是李薇的名字。

寫完后，他抬起頭，指了指李薇空著的座位，又指了指那個粉筆字，像是在告訴我“是她做的”。

然后他抓起書包，轉(zhuǎn)身就往門口走，書包上的奧特曼掛件晃來晃去。

“陳嶼！”

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他一聲，聲音有點啞。

他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是舉起手揮了揮，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里傳來他跑遠(yuǎn)的腳步聲，越來越輕，首到聽不見。

我盯著桌角那個粉筆字，白色的粉筆灰在光里慢慢飄著，落在我的手背上，有點*。

那一刻，心里的害怕突然就散了不少——原來有人看到了李薇欺負(fù)我，原來有人愿意幫我記下是誰做的。

從那天起，我開始偷偷留意陳嶼。

他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陽光每天都會落在他的課桌上。

上課的時候，他愛轉(zhuǎn)筆，黑色的簽字筆在他指尖轉(zhuǎn)出好看的圈，轉(zhuǎn)得飛快，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戲；碰到不會做的數(shù)學(xué)題，他會皺著眉揪頭發(fā)，額前的碎發(fā)被他揪得更亂，嘴巴里還會小聲嘟囔著什么，首到解出題目，才會松一口氣，嘴角偷偷彎一下；體育課跑八百米，他總是落在最后，臉色漲得通紅，卻攥著拳頭不肯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首到?jīng)_過終點線，才會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午休時，他會趴在桌上睡覺，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小扇子似的，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每周三的美術(shù)課，是我最期待的時刻。

美術(shù)老師總是讓我們自由分組畫畫，班里的同學(xué)都成對成對地湊在一起，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李薇總在背后說我“不合群”，沒人敢跟我一組。

每次我都會抱著畫本，找借口“沒人和我一組”，坐在陳嶼旁邊的空位上。

他畫畫特別好，尤其是畫籃球，筆尖在紙上蹭出“沙沙”的響，籃球上的紋路、陰影都畫得特別逼真，像真的能從紙上彈起來。

我不敢畫復(fù)雜的東西，只敢在紙上涂滿小太陽，紅色的、**的、橙色的，擠在一起，怕他覺得我畫得幼稚，怕他笑話我。

有一次，我正低著頭畫小太陽，他突然開口說話了，聲音很輕：“你喜歡太陽？”

我手一抖，紅色的蠟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把一個小太陽的臉畫花了。

我趕緊用手去擦，卻越擦越臟。

他伸過頭來，指了指我的畫，嘴角彎了彎，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挺好看的，像小橘子。”

那是我們第一次正經(jīng)說話。

我臉燙得厲害，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天，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只能低著頭，假裝整理蠟筆。

他沒再追問，繼續(xù)低頭畫他的籃球，只是從那以后，每次美術(shù)課，他都會多帶一支蠟筆，悄悄放在我的桌角——有時候是紅色的，有時候是**的，有時候是我最喜歡的橙色。

我知道那是他特意帶給我的，卻從來沒跟他說過“謝謝”，只是每次都會把那支蠟筆小心翼翼地收進(jìn)筆袋，像珍藏什么寶貝。

有一次美術(shù)課結(jié)束后，我收拾畫本時，發(fā)現(xiàn)他的畫紙上除了籃球，還多了一個小小的太陽，畫在籃球的旁邊，和我畫的很像。

我抬頭看他，他正好也在看我，眼神對上的瞬間，他趕緊低下頭，抓起畫紙就往書包里塞，耳朵尖紅紅的。

我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偷偷笑了，心里像吃了一顆橘子味的糖，甜甜的。

那天放學(xu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陳嶼在前面走，背著他的奧特曼書包，腳步輕快。

我想追上去，跟他說聲“謝謝”，卻又不敢，只能跟在他后面，保持著一段距離。

首到走到小區(qū)門口，他突然回頭，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對我揮了揮手，轉(zhuǎn)身跑進(jìn)了小區(qū)。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原來，被人偷偷放在心上的感覺，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