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塵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

無晝江的水，黑得發稠。

秦夜踩在碼頭木板上，每一步都帶著吱呀的**。

縫里的青苔早被踩爛了，混著泥水黏在靴底，潮冷氣順著褲管往上鉆，像無數細蟲在爬。

撈尸鋪那塊鐵皮招牌被江風扯得亂晃，"老秦記" 三個字銹得只剩個影子，倒像是誰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鉤牢了再使勁。

" 老秦的聲音從身后飄過來，煙袋鍋在燈籠光里紅了一下，煙灰落進江里，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秦夜沒回頭，攥著冰鐵撈尸鉤的手緊了緊。

水下三尺的地方，鉤子勾著的東西有些古怪 —— 不是尋常浮尸那種軟塌塌的手感，倒像勾住了塊泡透的木頭，硬邦邦的，還帶著股說不清的黏勁兒。

他深吸口氣，腰上一使勁往上拽。

冰鐵鉤 "嘩啦" 一聲破了水，一具蜷著的**被吊在半空，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在燈籠光里串成細亮的線。

"解鉤子。

" 老秦往地上啐了口煙渣，聽不出啥情緒。

秦夜伸手要去掰**手腕上的鉤爪，眼梢突然瞅見了什么。

**胸前的衣襟被水泡得敞開著，露出里面貼身縫的布條，朱砂寫的倆字泡得發脹，卻看得真真的 —— 秦夜。

他嗓子眼兒像被什么堵住了，后頸的汗毛 "噌" 地豎了起來。

無晝江的規矩，撈尸人從不跟**搭話，更別說這尸身上竟縫著自己的名字。

"發什么呆？

" 老秦的煙袋鍋在他后腦勺敲了下，"解下來，裝棺材。

"秦夜的手首打顫，指尖剛碰到**的皮膚，"嗖" 地就縮了回來，跟被冰錐扎了似的。

這**太 "鮮" 了，皮膚還有彈性，燈籠光照著泛著青白色，不像是在江里泡了三天的樣子。

更邪門的是，這張臉…… 分明就是他自己，連左眉骨那顆淡褐色的痣都分毫不差。

"師、師父……" 他嗓子發緊，"這……""這啥這？

" 老秦把煙袋往腰后一別，彎腰抓起地上的粗麻繩，三兩下就把**捆結實了，"無晝江的規矩，見尸就得撈，撈了就得入棺。

管他叫啥名字，釘進棺材里，就不是你的了。

"秦夜看著老秦蹲在**旁，拿銅尺量著肩寬，又從麻袋里摸出七枚龍牙釘擺在地上。

那些釘子黃不拉幾的，釘頭上刻的龍紋在光線下活靈活現，鱗片一片壓著一片，細看竟都是些細小的 "溺" 字。

"師父，這不合規矩。

" 他咬著牙說，"三禁里說了，無名尸才能進空棺……""現在他有名了。

" 老秦突然抬起頭，燈籠光正好照在他左眼上，那里有塊月牙形的疤 —— 去年撈一具女尸時，被江里的東西抓的，"他叫秦夜，是你撈上來的。

按規矩，該你親手釘棺。

"秦夜的目光又落回**臉上。

不知是不是江風晃了燈籠，**的嘴角好像動了動，像是在笑。

他猛地往后一退，后腰撞在碼頭的木樁上，疼得 "嘶" 了一聲。

老秦沒再說話，拿起枚龍牙釘，用錘子輕輕敲了敲，釘尖碰著木板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楚，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誰的骨頭。

腳底下的江水 "嘩嘩" 地翻涌著，墨色的浪濤里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瞅著碼頭，那些眼睛沒有黑眼珠，只有一道豎縫，跟他今早從江底撈上來的那具無名女尸的眼睛一個樣。

秦夜心里明鏡似的，今晚這口棺材，他釘也得釘，不釘…… 恐怕就得自己躺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