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消失的暮色

兩個(gè)同樣跌落谷底的人，在黑暗中像是救贖又像是深淵。

劇烈的喘息如同拉破的風(fēng)箱，每一次抽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灼燒般的痛楚。

汗水早己浸透了顧柔雪色的芭蕾舞服，緊緊貼附在皮膚上，粘膩冰涼。

每一次蹬地、跳躍，肌肉都在發(fā)出疲憊的**，但大腦的指令卻清晰得近乎殘酷——跳躍，旋轉(zhuǎn)。

對(duì)面宋雪兒那張同樣布滿汗水的臉上，眼神銳利如鷹，每一記回眸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旋轉(zhuǎn)的速度在兩人之間化作一道模糊的白色閃電，急速往返。

隨著音樂的響起，她們優(yōu)雅曼妙的舞姿如同水杉樹一樣筆首、舒展地打開，隨后腳尖如蜻蜓點(diǎn)水，輕盈地落下。

顧柔的目光又被高聳的穹頂吸走，留下嗡嗡的回聲。

顧柔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耳膜上狂野的擂鼓聲，蓋過了觀眾席上隱約的喧囂。

她微微屈膝，重心壓得更低，汗水沿著額角滑進(jìn)眼角，帶來一陣細(xì)微的刺痛和模糊。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

就在這一剎那，世界毫無征兆地熄滅了。

不是閉眼后的黑暗，也不是疲憊的眩暈。

是徹底的、絕對(duì)的、令人窒息的虛無。

仿佛有人猛地抽走了她腳下賴以立足的全部地基。

身體的失重感傳來，緊接著是失控前傾的踉蹌。

她聽到自己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而驚愕的抽氣，像被扼住了脖子。

視野中殘留的最后景象，是周圍刺目的燈光，突兀地消失在無邊無際的、濃稠的墨色里。

“顧柔！”

宋雪兒的驚呼聲仿佛隔著厚厚的棉絮傳來，遙遠(yuǎn)而失真。

膝蓋重重地磕在堅(jiān)硬的地板上，骨頭撞擊的悶響清晰可聞。

她下意識(shí)地伸手向前胡亂抓撓，指尖卻只觸到冰涼光滑的地板。

世界在旋轉(zhuǎn)——不，是她自己在不可抑制地向下墜落，墜入那片冰冷粘稠的黑暗深淵。

混亂的腳步聲、焦急的呼喊、尖銳的哨聲……所有的聲音都攪在一起，扭曲變形，像一場(chǎng)荒誕的噩夢(mèng)。

她徒勞地睜大眼睛，瞳孔在無光的虛空中徒勞地放大，***也捕捉不到。

恐懼，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狠狠攥緊。

“我看不見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我看不見了！”

鐵門在身后哐當(dāng)一聲合攏，沉重的撞擊聲在狹窄的通道里回蕩，震得沈宴辰耳膜嗡嗡作響。

走廊盡頭那扇唯一透進(jìn)光線的門，此刻在他眼中卻像一張咧開的、嘲諷的嘴。

他下意識(shí)地動(dòng)了動(dòng)腳踝，金屬的冰冷和重量立刻傳來，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幾乎不可聞的電子嗡鳴——電子鐐銬，一個(gè)醒目的、恥辱的烙印，死死地銬在右腳踝上，像條無形的鎖鏈，拖著他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凝滯。

“宴辰……”陳靜雅的聲音帶著哭腔，像一根細(xì)**進(jìn)他麻木的神經(jīng)。

她撲過來，眼睛紅腫，顯然哭了很久。

“他們……他們找到我了……”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你姐姐她……她……我姐姐？”

“沈薇姐她？”

“她怎么了？”

“她……”陳靜雅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靜的水面，卻又帶著千鈞的重量，“走了。”

腳踝上的電子鐐銬似乎猛地收緊，冰冷的金屬狠狠勒進(jìn)皮肉里，那微弱的嗡鳴聲瞬間放大了百倍，變成尖銳的、持續(xù)不斷的嘯叫，瘋狂地鉆刺著他的腦髓。

他踉蹌了一下，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粗糙的水泥墻上，冰冷的觸感穿透薄薄的囚服，卻無法熄滅那股從五臟六腑里燒起來的灼痛。

姐姐沒了。

那個(gè)在父母離去后，用單薄肩膀撐起一片天的姐姐，那個(gè)省下飯錢來供他讀書的姐姐……就這么沒了。

而他，卻困在這座鐵籠里，像個(gè)廢物一樣，什么也做不了，連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為什么？”

這聲音干啞得可怕，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他死死盯著陳靜雅，眼神空洞得嚇人，“為什么沒人告訴我？

為什么？”

陳靜雅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只是搖頭，泣不成聲。

沈宴辰猛地?fù)]拳，指節(jié)狠狠砸在冰冷堅(jiān)硬的水泥墻上。

皮肉破裂的悶響伴隨著骨頭傳來的劇痛，卻絲毫壓不住心口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絕望和無處發(fā)泄的暴怒。

血珠迅速從破皮處滲出，染紅了灰白的墻面，留下一個(gè)刺目的紅點(diǎn)。

他靠著墻，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面，頭深深埋進(jìn)屈起的膝蓋里。

電子鐐銬那微弱的、代表監(jiān)控運(yùn)作的綠色指示燈，在昏暗的通道里，一閃，一閃，像一只嘲弄的、永不疲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