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日不知心底事

七月的蟬鳴把日頭攪得愈發燥熱，白蕭蹲在井臺邊搓洗校服，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搪瓷盆里的水花濺濕了褲腳，他卻渾然不覺，滿腦子都是三天前在鎮上郵政所看到的快遞單號——那個印著"XX大學招生辦"的牛皮紙袋，此刻或許正躺在村口老槐樹下的信箱里。

"蕭子！

蕭子！

"王嬸的大嗓門穿透熱浪，白蕭猛地抬頭，看見王嬸揮舞著那張印著燙金大字的錄取通知書，紅綢扎的大紅花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井臺邊洗衣的婦人全圍了過來，驚呼聲、贊嘆聲瞬間淹沒了蟬鳴。

白蕭的手指在粗布褲腿上蹭了蹭，小心翼翼接過通知書。

"XX大學"西個鎏金大字刺得他眼眶發燙，那些在煤油燈下背書的深夜，那些嚼著冷饅頭解數學題的清晨，此刻都化作指尖微微的顫抖。

母親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外，藍布圍裙上還沾著灶臺的煤灰，她伸手又縮回去，最終用圍裙角擦了擦手，才敢輕輕**通知書的封皮。

"我兒有出息了！

"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人群里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

白蕭抬頭尋找父親，卻見那個常年在地里勞作的漢子正蹲在門檻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

青煙繚繞中，白蕭看見父親泛紅的眼眶，以及他刻意別過的臉。

夜幕降臨時，白蕭數著存折上的數字，喉嚨像被麥芒扎著。

五千零三十七塊，離通知書上標注的學費還差整整一萬二。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洛南月抱著竹籃閃身進來，發梢還沾著露水。

"給。

"她把竹籃往桌上一放，里面躺著十幾個還帶著體溫的土雞蛋，最底下壓著個紅布包，"我壓歲錢，六百塊，你先拿著。

"白蕭要推，洛南月己經轉身跑了，碎花裙擺掠過門檻時，他聽見她小聲說："明天我去鎮上紡織廠問問，聽說計件工資高。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白蕭盯著紅布包發呆。

突然，院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手電筒的光束透過窗紙晃來晃去。

村長夾著公文包跨進堂屋，身上的中山裝帶著股廉價香水味："蕭子啊，好事成雙！

縣里剛來**，只要你簽了這個協議，助學金的事兒包在我身上！

"泛黃的紙頁在白熾燈下展開，"畢業后回村任教十年"的黑體字刺得白蕭太陽穴突突首跳。

母親端著紅糖水的手一抖，瓷勺在碗沿磕出清脆的聲響。

父親把煙袋鍋在鞋底狠狠一磕："十年？

娃寒窗苦讀這么多年，就是為了......""話不能這么說。

"村長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閃著光，"現在大學生都往城里跑，咱們村小學多少年沒正經老師了？

蕭子這可是造福鄉里的大好事！

再說，這協議一簽，學費、生活費全解決，多劃算！

"白蕭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想起教室里斑駁的黑板，想起二柱子因為沒人輔導數學，連分數通分都不會；但他也想起圖書館里那排望不到頭的書架，想起教授在公開課上說的"學術前沿"。

洛南月的紅布包還躺在桌上，雞蛋的溫熱透過竹籃滲出來。

"讓娃想想。

"母親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這么大的事兒，哪能說簽就簽。

"村長走后，父親沉默著往煙袋鍋里裝煙絲，火星明明滅滅。

"要不......"父親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就簽了吧。

你王伯家小子，在城里打了三年工，不還是灰頭土臉回來了？

"白蕭猛地站起來，木椅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我不簽！

"聲音在空蕩蕩的堂屋里回響，驚飛了梁上的燕子。

他抓起錄取通知書沖出門，夏夜的風裹著槐花香撲面而來，遠處洛南月家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里，隱約能看見她伏案寫東西的身影。

白蕭在村口老槐樹下站了很久，月光把通知書上的金字照得發亮。

蟬鳴漸歇時，他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洛南月舉著個保溫桶，白氣從蓋子縫隙里鉆出來："我媽煮的綠豆湯，加了薄荷。

"她挨著他在石磨上坐下，發梢掃過他的肩膀："我都聽說了。

"洛南月把勺子塞進他手里，"其實......當老師也挺好的。

咱們村的孩子，太需要好老師了。

"白蕭攪動著綠豆湯，看沉在底下的冰糖慢慢化開："可我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想做科研，想......"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洛南月突然笑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誰說當老師就不能搞科研了？

你忘了張桂梅校長？

再說，"她輕輕撞了撞他的肩膀，"就算簽了協議，這十年也夠你干很多事了。

"夜風卷起幾片槐樹葉，白蕭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

山的那邊是什么？

是高樓林立的都市，還是更廣闊的天空？

洛南月的話在耳邊回響，母親顫抖的手，父親發紅的眼眶，村長遞來的協議，還有那些在破舊教室里盼著新老師的孩子們......保溫桶里的綠豆湯泛起細密的波紋，白蕭舀起一勺，薄荷的清涼混著冰糖的甜，順著喉嚨滑進心里。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啼，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他知道，天亮后，他必須做出選擇。

而這個選擇，將決定他未來十年，乃至一生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