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傾的

4月的風帶著暖意，也帶著市一中那條著名的櫻花大道上，飄落的粉色花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甜絲絲的，屬于春天的躁動，下午最后一節課的下課鈴剛歇，操場就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間沸騰起來。

高三（十九）班的莫曄像一顆出膛的**，第一個沖出教學樓，他單肩挎著扁扁的書包，校服拉鏈敞開著，露出里面印著某個籃球巨星的黑色T恤，午后的陽光映在他汗濕的頭發上，跳躍著年輕的光澤，他三步并作兩步沖向籃球場，那里早己是他的王國。

“老墨，這邊＂球場上的死黨張宇遠遠的揮手大喊。

莫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隨手把書包往場邊上的長椅上一甩，像卸下某種沉重的負擔。

他腳尖一勾，一個滾到場邊的籃球，便聽話的彈入他手中。

他甚至沒有熱身，首接運球沖向籃筐，一個干脆利落的三步上籃，籃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唰”的空心入網。

“漂亮＂，場邊響起幾聲喝彩。

墨曄揚了揚下巴，帶有少年人特有的張揚得意，他像一團不知疲憊的火，在球場上盡情的橫沖首撞。

精準的傳球，強硬的突破，引來陣陣叫好，汗水沿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顎線滑落，滴在藍墨色的球場地面上。

就在墨曄又一次在底線附近接到隊友傳球，準備發動進攻時，眼角余光瞥到場邊。

一個身影正沿著跑道內側匆匆走過，背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淺玄色的帆布書包。

微微低著頭，似乎想盡快穿過這片喧鬧的區域。

是隔壁班那個叫蘇婉若的女生，他有點印象，總是安靜靜的，像株容易受驚的小草。

墨曄的注意力只在那個身影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隊友的呼喊和對手的緊逼，立刻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一個急停變向，似乎想甩開防守，同時，右手將球猛然向側前方拍去，想做一個背后運球銜接突破。

意外就在這一刻發生！

也許是拍球的力量過大，也許是掌心的汗水，讓球變得濕滑，那顆橘紅色的籃球，帶著驚人的速度和力量，完全偏離了莫邪預想的軌道。

朝著場外那個背著淺玄色背包的方向而去，“小心”場邊有人驚呼。

墨曄的心猛的一沉，瞳孔驟縮，他眼睜睜的看著那顆失控的球，帶著他施加的全部力量，旋轉著向前，劃破空氣…“碰＂一聲悶響，結結實實砸在了蘇婉若的后背書包上。

巨大的沖擊力讓毫無防備的女孩瞬間失去了平衡。

她短促的“啊＂了一聲，整個人倉促的向前踉蹌幾步，最終還是沒能穩住身形，狼狽的跌坐在了塑膠跑道。

沉重的書包帶子，從她單薄的肩頭上滑落，里面的書本和文具嘩啦啦的散落了一地，幾支筆滾出去老遠。

頭頂幾片被氣流驚擾的櫻花打著旋兒，悠悠的落在她烏黑的發絲，和散落的書本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球場上激烈的對抗聲、場邊的喧嘩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跌坐在跑道邊的女孩身上。

墨曄只覺得一股熱血“嗡”地沖上頭頂，臉頰**辣的。

他下意識地扔下還在原地彈跳的籃球，拔腿就朝那邊沖去。

“喂！

你……”他沖到近前，聲音帶著運動后的喘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

蘇婉若低著頭，肩膀微微地、抑制不住地顫抖著。

她沒有立刻去撿散落的東西，也沒有抬頭看肇事者，只是用白皙纖細的手指，徒勞地想要抹去散落在數學練習冊扉頁上的點點泥印。

那泥印沾在干凈的書頁上，顯得格外刺眼。

墨曄的心跳得飛快，他有些笨拙地蹲下身，想幫忙撿東西，手伸出去一半又頓住了，怕自己粗手粗腳再弄壞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急躁：“對不住啊！

我不是故意的！

那球它……”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蘇婉若抬起了頭。

西月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櫻花樹冠，在她臉上投下細碎搖曳的光斑。

她白皙的臉頰因為剛才的驚嚇和跌倒的疼痛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然而，最讓墨曄呼吸一窒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大，瞳仁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卻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水光。

長長的睫毛像被雨水打濕的蝶翼，無助地顫抖著。

眼眶迅速地泛紅，接著，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從她眼眶里滾落下來。

它們順著她光滑的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聚，然后無聲地滴落在她淺藍色的校服裙擺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她沒有發出任何啜泣的聲音，只是那樣無聲地、委屈地掉著眼淚，像一頭在森林里迷了路、被荊棘劃傷的小鹿。

墨曄徹底僵住了。

他打過無數場架，挨過訓斥，也道過歉，但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場面。

女孩的眼淚不是嚎啕大哭，卻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手足無措，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擰了一下，又酸又澀。

他準備好的所有解釋和道歉的詞句，在她洶涌而安靜的淚水面前，顯得無比蒼白和笨拙。

“喂，你……你別哭啊……”他蹲在那里，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放軟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語無倫次，“砸疼了？

還是……書包摔壞了？

我賠你！

真的！

我……” 他慌亂地想掏口袋，卻想起校服外套還在球場邊的書包里。

他的目光慌亂地掃過她淚痕交錯的臉，最后定格在她的睫毛上——那里，竟沾著一片小小的、完整的櫻花花瓣。

**的花瓣，沾在濕漉漉的睫毛尖上，隨著她睫毛的顫動而微微搖晃，脆弱得不可思議，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驚心動魄的美感。

墨曄后半句話徹底卡在了喉嚨里。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蹲在散落的書本和無聲哭泣的女孩面前，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一片沾著淚水的櫻花，和她那雙濕漉漉的、盛滿了委屈和控訴的琥珀色眼眸。

球場上隊友的呼喚、周圍探究的目光，全都模糊遠去。

就在這時，一個柔和卻帶著點不容忽視存在感的聲音插了進來：“婉若？

你沒事吧？”

墨曄猛地回神，循聲望去。

林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她穿著整潔得體的校服裙，長發柔順地披在肩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像一幅精心描摹的仕女圖。

她彎下腰，動作優雅而迅速地幫蘇婉若撿起散落的書本和文具，細心地拍掉上面的灰塵和草屑，聲音溫柔：“嚇壞了吧？

有沒有摔到哪里？”

她自然地扶住蘇婉若的手臂，試圖拉她起來。

蘇婉若似乎這才從巨大的委屈和驚嚇中找回一點力氣，借著林纖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依舊低著頭，用手背胡亂地擦著眼淚，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沒……沒事……謝謝纖纖。”

林纖的目光這才轉向蹲在地上的墨曄，帶著一種了然的、微微責備的神情，語氣卻依然維持著溫和：“墨曄同學，下次打球要小心一點哦。”

她輕輕拍了拍蘇婉若的背，“走吧婉若，我們**室。”

蘇婉若順從地被林纖半攬著，轉身離開。

她始終沒有再抬頭看墨曄一眼，只是那微微**的單薄肩膀，無聲地訴說著未盡的委屈。

墨曄依舊保持著蹲著的姿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看著那兩個女孩離去的背影——林纖挺首的脊背和蘇婉若微微瑟縮的肩膀。

視線不經意掃過場邊，他注意到葉琛不知何時也站在不遠處，目光沉靜地追隨著林纖的身影，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專注。

墨曄緩緩站起身，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差點碰到女孩眼淚的手掌。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種無措的、被灼燒般的感覺。

那顆惹禍的籃球靜靜地躺在他腳邊，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晚自習的鈴聲尖銳地響起，催促著還在操場的學生。

墨曄彎腰撿起籃球，指尖用力到指節泛白。

他抬頭望向教學樓的方向，高三（十九）班教室的窗戶在夕陽下反射著光。

他煩躁地抓了抓汗濕的頭發，剛才球場上的意氣風發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莫名的、揮之不去的煩悶和……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被那雙含淚眼睛釘在原地的悸動。

那晚的訓練，墨曄手感冰涼，投丟了十七個三分球。

每一次抬手，眼前晃動的，都是櫻花樹下那雙濕漉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