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禁忌

死亡來得比許默想象中要快。

他記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刺眼的車燈，然后是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他的身體像破布娃娃一樣被拋向空中，在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拉長到無限。

他看到擋風玻璃碎片在陽光下閃爍，像一場緩慢降落的鉆石雨。

然后，黑暗。

當許默再次"睜開眼"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

不，不是站——他根本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更像是漂浮在離地面幾厘米的空氣中。

西周的建筑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灰藍色調(diào)，像是被一層薄霧籠罩。

沒有聲音，沒有風，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見。

"你醒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許默猛地轉(zhuǎn)身——如果靈魂也能做出這個動作的話。

一個高挑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穿著一件老式黑色長衫，手里握著一根雕刻著復雜紋路的烏木手杖。

男人的臉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但許默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注視著自己，那目光像是能穿透靈魂。

"我...死了嗎？

"許默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卻奇怪地沒有回聲。

男人輕笑一聲，那笑聲讓許默的后頸一陣發(fā)涼。

"不完全是。

"他向前走了一步，許默這才看清他的面容——那是一張異常蒼白的臉，五官端正卻毫無生氣，像是博物館里的大理石雕像。

"嚴格來說，你的身體正在醫(yī)院里搶救，心臟停了兩次，醫(yī)生們很努力。

""那我是...靈魂出竅？

""聰明。

"男人點點頭，"我叫元晦，你可以叫我元先生。

我是引路人。

"許默的"心臟"——如果靈魂還有心臟的話——漏跳了一拍。

引路人。

這個詞在他腦海中激起一陣不祥的顫栗。

作為殯儀館的化妝師，他聽過太多關(guān)于死亡的傳說和禁忌，引路人是其中最神秘的存在之一，負責引導亡魂前往冥界的使者。

"所以...你是來帶我走的？

"許默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元先生搖了搖頭，烏木手杖輕輕敲擊地面——奇怪的是，許默聽不見任何聲音。

"不，你的陽壽未盡。

但你的靈魂己經(jīng)游離太久，需要完成一項任務才能回去。

""任務？

""引路。

"元先生的臉突然湊近，許默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他的瞳孔是純黑色的，沒有一絲眼白，"你需要引導三個亡魂前往冥界，作為你擅闖陰陽界限的代價。

"許默想后退，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或者說靈魂——動彈不得。

元先生的氣息冰冷刺骨，帶著一種古老墳墓的味道。

"為什么是我？

"許默掙扎著問道。

元先生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微笑。

"因為你見過太多死亡，殯儀館的化妝師先生。

死亡認識你，你也應該認識死亡。

"他的手杖指向許默的胸口，"接受這個任務，或者永遠留在這片陰陽之間的混沌地帶。

選擇吧。

"許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它們己經(jīng)開始變得半透明。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如果拒絕，他會不會就這樣消散？

成為游蕩在人間的一縷孤魂？

"我...接受。

"他艱難地說出這三個字。

元先生的表情舒展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冰冷。

"明智的選擇。

"他從長衫內(nèi)袋取出一個青銅懷表，表蓋上刻著復雜的符文，"這是你的計時器，每次任務你只有三刻鐘。

超時未歸，你的靈魂將永遠迷失。

"許默接過懷表，觸感冰涼刺骨，仿佛握著一塊千年寒冰。

他剛想問更多細節(jié)，元先生卻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如同鐵鉗般冰冷堅硬。

"記住三條禁忌。

"元先生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嚴厲，"第一，永遠不要告訴亡魂他們己經(jīng)死了；第二，不要試圖改變他們的命運；第三，子時之后不可滯留陽間。

違反任何一條，后果將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許默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手腕蔓延至全身，仿佛有無數(shù)冰**進靈魂。

他痛苦地點點頭，元先生這才松開手。

"你的第一個任務。

"元先生指向遠處突然出現(xiàn)的一扇門，那門懸浮在半空中，門框上纏繞著黑色的荊棘，"林小雨，十七歲，溺亡。

她的靈魂被困在死亡地點，拒絕離開。

引導她穿過那扇門。

"許默還沒來得及問更多，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向那扇門。

在穿過門檻的瞬間，他聽到元先生最后的聲音："記住，三刻鐘。

時間一到，無論成功與否，都必須回來。

"然后，世界天旋地轉(zhuǎn)。

許默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條河邊。

月光慘白地照在水面上，西周寂靜得可怕。

河岸邊的蘆葦叢中，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女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林小雨？

"許默試探著叫道。

少女緩緩轉(zhuǎn)身，月光下她的臉慘白如紙，頭發(fā)和衣服都濕漉漉的，不斷往下滴水。

但最讓許默心驚的是她的眼睛——空洞無神，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你是誰？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許默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想起元先生的警告——不能告訴她她己經(jīng)死了。

"我...我是來幫你的。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你在這里做什么？

"林小雨歪著頭，水珠從她的發(fā)梢滴落，卻在接觸到地面前就消失了。

"我在等人。

"她說，"李明說要在這里見我的，他說有重要的事告訴我。

"許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過太多**，知道溺亡者的特征，而林小雨身上的一切都表明她己經(jīng)死了——蒼白的皮膚，腫脹的手指，還有那永遠不會干的水漬。

"也許...他不會來了。

"許默盡量溫和地說，"天這么晚了，我們換個地方等好嗎？

"林小雨突然激動起來："不行！

他說會來的！

他說要告訴我真相！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

許默驚恐地發(fā)現(xiàn)河水開始翻涌，盡管沒有一絲風。

"好，好，我們就在這里等。

"許默連忙安撫她，同時偷偷看了眼懷表——己經(jīng)過去一刻鐘了，"能告訴我你們之間發(fā)生了什么嗎？

"林小雨的表情柔和下來，水滴從她長長的睫毛上滑落，像眼淚一樣。

"我們...吵架了。

"她低聲說，"他說我太粘人，說要分手。

我不相信...我們明明那么相愛。

"她抬起頭，眼神突然變得異常明亮，"所以今天我約他來這里，我要問清楚。

"許默感到一陣心痛。

這個女孩還不知道自己己經(jīng)死了，她的記憶停留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

他該怎么在不違反禁忌的情況下引導她離開？

"林小雨，"他輕聲說，"有時候人們說的話...不一定都是真話。

也許李明后悔了，不敢來見你。

""不！

"林小雨尖叫起來，河水突然暴漲，幾乎漫到他們腳邊，"他說過會來的！

他說過！

"她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皮膚下浮現(xiàn)出可怕的青紫色淤痕。

許默后退一步，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元先生沒告訴他亡魂失控會這么可怕！

懷表的指針飛快地移動，他只剩下不到兩刻鐘了。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閃過許默的腦海。

如果林小雨在等李明告訴她真相，那么真相是什么？

也許解開這個結(jié)，她才能安息。

"林小雨，"他鼓起勇氣靠近那個扭曲的身影，"如果...如果李明要告訴你的真相是，他依然愛你，只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呢？

"少女的變形突然停止了。

她慢慢轉(zhuǎn)過來，濕漉漉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希望："真的嗎？

"許默點點頭，盡管他知道自己在編造謊言："有時候人們傷害所愛的人，是因為他們害怕失去。

也許李明就是這樣。

"林小雨的表情漸漸平靜下來，河水也恢復了平靜。

她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校服，困惑地皺了皺眉："我...好冷。

""我們可以去一個溫暖的地方。

"許默輕聲說，從口袋里掏出一枚銅錢——他不知道這銅錢是怎么來的，但它突然就出現(xiàn)在他手中，"拿著這個，它能帶你去更好的地方。

"林小雨猶豫地接過銅錢，就在她的手指觸碰到銅錢的瞬間，一道柔和的金光從銅錢中散發(fā)出來，照亮了她的臉。

許默驚訝地發(fā)現(xiàn)，在金光中，林小雨恢復了生前的模樣——一個清秀的少女，臉上帶著羞澀的微笑。

"謝謝你。

"她輕聲說，"我想...我準備好了。

"許默身后突然出現(xiàn)了那扇纏繞黑荊棘的門，門縫中透出柔和的光芒。

"穿過那扇門，"他說，"你會找到答案的。

"林小雨點點頭，朝門走去。

在跨過門檻前，她回頭看了許默一眼："李明...他真的愛過我嗎？

"許默感到一陣心酸："是的，他愛過你。

"少女露出了釋然的微笑，然后消失在門后的光芒中。

門緩緩關(guān)閉，西周恢復了寂靜。

許默低頭看懷表——指針剛好停在最后一刻。

任務完成了。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許默感到自己被拉入一個黑暗的旋渦。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刻，他聽到元先生的聲音："第一個任務完成。

休息吧，引路人，很快會有下一個。

"然后，刺眼的白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還有遙遠的心電監(jiān)護儀的"滴滴"聲。

"心跳恢復了！

血壓在上升！

"一個激動的聲音喊道。

許默猛地睜開眼睛，刺眼的燈光讓他立刻又閉上了。

他的喉嚨里插著管子，全身疼痛不己，但最讓他恐懼的是——他的左手正緊緊攥著一枚濕漉漉的銅錢。

那是林小雨的銅錢。

醫(yī)院的窗外，一個穿黑色長衫的身影靜靜站立，純黑的眼眸注視著病房內(nèi)的許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