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一直在燒
·夏 · 黃昏暴雨。,盡管離最后浩劫已有十八年了,離那一天沒有停息的暴雨,沒有止步的洪水,沒有滅絕的病毒,已十八年了,但幸存的人,心有余悸。,更怕。,積水會漫過垃圾堆,漫過**,漫過那些來不及收走的殘肢斷臂,把整片棚戶區泡成一鍋腥臭的濃湯。。,一圈一圈,從塔腰螺旋向上,最頂端那盞探照燈每隔三分鐘掃射一次底層區,光束過處,鐵皮棚屋的輪廓像和浸泡在****里的**,一模一樣。
樊夏蹲在窗邊,看著那道光。
十八年前的今天,他被人從廢墟里刨出來。
他不記得那天。
不記得鋼梁落下的尖嘯,不記得人們四散而逃的驚慌,更不會記得鋼筋刺穿血肉的悶響,以及一個男人死前發出的、像人又不像人的死前低嗥。
他只記得夏文杼。
記得這十八年來的每一個黃昏,老人坐在屋角,就著窗外漏進來的一線天光,用那把磨鈍的刻刀削木料。木屑落在他膝上,落在他腳邊,落在這間棚屋十八年積攢的所有沉默里。
夏文杼從不細講他是怎么被救的。
廢墟,他也只知道廢墟,那是他生命的起點,也是眼前這個漸漸衰老的男人的,另外一段被迫開啟的人生起點。
“今天是你生日,十八了。”夏文杼放下刻刀。
樊夏沒有回頭,窗外不遠處有人喊了一嗓子,聲音破碎,只飄進來幾個音節——
“……派藥……”
“……輻射……”
“……烏鴉……”
“……圣女……”
“嗯。”他點了點頭。
“十八歲……”夏文杼頓了頓,“該知道自已為什么姓“樊”了。”
樊夏轉過頭。
夏文杼從懷里掏出一塊東西,放在他手心。
冷的,金屬質感。
一枚磨損到邊緣起毛的工牌。特種作戰大隊。特殊分隊。編號已被血污和指紋磨成一片模糊的銀白。
姓名那一欄,只剩下一個字——樊。
樊夏低頭看著那枚工牌。
雨水順著窗縫漏進來,滴在“樊”字上,把那些干了十八年的褐色漬跡重新濡濕。
他沒問全名是什么。
沒問那個人現在在哪。
沒問為什么十八年來從未出現過。
他只是把那枚工牌攥進掌心,金屬的邊緣硌進皮肉。
“……他還活著嗎?”
夏文杼搖了搖頭。
“我只在他身上找到這個。”老人嘆息一聲。
哨聲是在這一刻響起的。
第一聲。尖銳,悠長,像一根銹鐵絲勒進喉嚨。
樊夏的脊背僵了一瞬。
夏文杼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去拉窗扇。
他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焚燒區和后巷的方向,有幾個黑影從四面八方聚攏。
不是清道夫。
清道夫沒有這么慢。清道夫的制服是黑色的、貼身的、高效得像手術刀。
而那些黑影是參差的,四個,在雨里拖出七零八落的輪廓,其中一個撐著傘,猩紅的。
夏文杼的瞳孔收緊了。
是“五毒”。
“三更時刻”,他們從不用自已獵殺。
他們只是來享受別人獵殺的過程。
夏文杼把窗戶關上,樊夏擋住——第二聲哨聲響起。
“……派藥……”
“……輻射……”
“……烏鴉……”
“……圣女……”
此時,焚燒區和后巷相繼有人尖叫,夾雜恐懼,但恐懼劃到空中不到半刻,空氣里就充斥著是那種喉嚨被割開一半、氣流從傷口噴涌而出的、濕漉漉的顫音。
紅色的體液開始染紅了地上的雨跡。
“師父!”
“嗯?”夏文杼異常地冷靜。
“他們,要殺多久?”
“殺到天亮。”
“必須這樣?”
夏文杼沉默了。
他知道,如果他此刻回答這少年哪怕一句,少年會執著會追問,他會,更憤怒。
而憤怒,在高塔的底層區,并不是活著的第一準則。
樊夏不知道自已是怎么沖出去的。
他只記得雨砸在臉上的重量,記得腳底踩到軟的東西,記得那一聲接一聲的哨響像鋸條在顱骨里來回**。
焚燒區的空地上跪著十幾個人。
他們跪在積水里,膝蓋泡得發白,每個人手里捧著一個紙包。紙包被雨水浸透,里面的藥片已經開始融化,滴下乳白色的黏液。
一個戴烏鴉面具的人站在他們面前。
烏黑的長袍拖在地上,袍擺浸滿污水。他手里沒有武器,只有一根細長的金屬棒,棒尖滋滋冒著電火花。
他走到第一排跪著的人面前。
“張開嘴。”
那人張開嘴。
金屬棒伸進去。
電火花炸開的瞬間,焦臭味混著雨水的腥氣,向四周彌漫開來。
**倒進積水里。
周圍的人開始往后縮。
烏鴉面具笑起來,聲音經過***處理,尖銳得像孩童的笑。
“別怕,別怕,只是試藥。死了的說明不合格,活著的一會兒還有獎勵——”
他話沒說完。
一道紅色的光從側面撞進他懷里。
樊夏不知道自已是怎么沖到對方身上的。
他只知道自已渾身都在發燙,燙得像要燒起來。他撞開那個戴面具的人,兩個人一起滾進積水里。
他壓在對方身上。
他的手掐住對方的脖子。
沒有刀。沒有武器。只有他的手。那只二十八針舊疤的手,此刻燙得像剛從熔爐里抽出來的烙鐵。
烏鴉面具下的臉漲成紫色,眼珠暴凸,嘴唇翕動,發不出聲音。
“你殺過多少人!”
樊夏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你究竟殺過多少人!”
他沒有等到回答。
因為有人把他從背后拎了起來。
夏文杼。
老人的手像千年榕樹一樣箍住他的后頸。
“走。”
樊夏掙扎。
夏文杼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那是十八年來第一次。
“走!”
樊夏被拖著向巷子深處跑去。
他回頭。
那個戴烏鴉面具的人躺在積水里,抽搐,嘔吐,雙手捂住脖子。他沒死,但離死也不遠了。
一個沒有影子的人站在烏鴉人身邊,那個人穿著濕透的黑西裝,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蝎尾徽章。他低著頭,看著地上抽搐的人,像在觀察一只被踩扁的蟲子。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樊夏的方向。
隔著三十米的雨幕,樊夏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影子。
不止一個。
然后樊夏突然眼前一黑。
他聽見夏文杼在喊他的名字,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他感覺被人背了起來,雨水打在臉上,冷,但身體里有什么東西還在燒,頭疼得劇烈。
他想睜開眼睛。
睜不開。
只聽見雨聲。
腳步聲。
還有遠處傳來的、第三聲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