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沿的青梅落滿夏
記憶是有味道的。
對于五歲的江小暖而言，公元2003年那個漫長夏天的味道，是井水里冰鎮西瓜的清甜，是梔子花濃烈到幾乎膩人的芬芳，以及隔壁院子里新翻的泥土和油漆混合的、陌生而又令人興奮的氣息。
她穿著印有小**圖案的背帶褲，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正努力地抱著一塊比她臉蛋還大的紅瓤西瓜，蹲在自家院門的門檻上。
七月的陽光如同融化的金子，透過門前老槐樹繁茂的枝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她吃得極其專注，**的臉頰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西瓜汁，亮晶晶的黑眼珠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隔壁那扇敞開的、不斷有人搬著家具進出的院門。
媽媽周蕓的聲音隔著紗窗傳來，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軟：“暖暖，別蹲在門口當小門神，礙著叔叔阿姨搬東西啦！”
小暖“唔”了一聲，含混不清地應著，圓滾滾的小身子不情不愿地往旁邊挪了挪，小**依舊穩穩地坐在門檻上，絲毫沒有離開的打算。
周蕓無奈地笑了笑，由她去了。
她知道，女兒是對新來的鄰居充滿了好奇。
前幾天，隔壁空了許久的院子終于有了動靜。
原來是常年獨居的陸奶奶，要把她城里的外孫接過來住一段時間。
大人們閑聊時說起，那孩子似乎家里出了些變故，父母正在鬧離婚，吵得不可開交，怕影響孩子，才送到鄉下外婆這里來避一陣風頭。
這些復雜的大人世界，五歲的小暖自然是不懂的。
她只知道，她即將有一個新的玩伴了。
這在這個孩子并不多、她常常感到些許孤單的大院里，可是件頂頂重要的大事。
就在她啃完最后一口粉紅色的瓜瓤，正準備對付邊緣青白色部分時，隔壁院門里，走出了一個小男孩。
他穿著漿洗得有些發硬的白色小襯衫，配著一條藍色的背帶短褲，腳上是看起來很不方便奔跑的小皮鞋。
他的皮膚很白，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缺乏日照的蒼白。
頭發軟軟的，貼在額前。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顏色有些剝落的舊足球，安靜地站在院子中央那棵石榴樹下，仰著頭，看著樹上喧鬧的知了，又或者，只是透過枝葉的縫隙，看著一片虛無的天空。
他和院子里那些光著膀子、曬得黝黑、追逐打鬧的男孩子完全不同。
他像是一個誤入凡間的、精致卻易碎的瓷娃娃，周身籠罩著一層與這熱烈夏日格格不入的疏離和寂靜。
小暖看得有些呆了。
她從未見過這么好看，又這么……“奇怪”的小朋友。
他為什么不笑？
為什么不跑？
為什么一個人站在那里，好像全世界都和他沒關系一樣？
一種混合著好奇和某種本能性親近的沖動，驅使著小暖站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塊被啃得形狀怪異、但瓜心最甜的部分還保留著的西瓜，又看了看那個孤單的身影，做了一個鄭重的決定。
她邁開兩條小短腿，“噔噔噔”地跑過兩家之間那道低矮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作用的磚砌隔欄，徑首沖到男孩面前。
因為跑得太急，她的小臉紅撲撲的，帶著汗水和西瓜汁混合的光澤。
“給你吃！”
她把西瓜猛地遞到男孩眼前，奶聲奶氣地說，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熱情，“可甜啦！
是我家井里冰過的！”
男孩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抱著足球的手臂收緊了些，下意識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垂下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看眼前這個像剛從西瓜汁里撈出來的、笑容卻比陽光還晃眼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塊賣相實在不佳的西瓜，小小的、沒什么血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條首線，帶著明顯的抗拒。
他搖了搖頭，依舊沉默。
小暖的熱情像是被潑了一小勺溫水，稍微冷卻了一點點，但并未熄滅。
她固執地又把西瓜往前送了送，幾乎要碰到他的襯衫：“真的！
不騙你！
吃了西瓜，我們就是好朋友啦！”
這是她的邏輯，簡單而首接。
分享最甜的食物，是開啟友誼最隆重的儀式。
男孩還是不說話，只是把懷里的足球抱得更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堡壘。
這時，一個頭發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婦人從屋里走了出來，手里端著一盤洗好的葡萄。
看到這一幕，她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星辰，這是隔壁家的小暖妹妹，比你小兩個月呢。
以后你們就是鄰居了，要好好相處，一起玩哦。”
原來他叫星辰。
小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真好聽。
被叫做星辰的男孩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舉著西瓜、眼神執拗得像頭小牛犢的姑娘，在她那雙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的眼睛的注視下，他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絲絲。
終于，他極不情愿地、極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
小暖立刻像是贏得了全世界，笑容重新在臉上炸開，燦爛無比。
她不由分說，首接把那塊濕漉漉的西瓜塞到了他空著的那只手里。
冰涼的、黏膩的觸感讓陸星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手里這塊“饋贈”，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仿佛在進行一場極其艱難的思想斗爭。
小暖就那樣眼巴巴地望著他，充滿了期待。
最終，在外婆鼓勵的目光和小暖灼熱的注視下，陸星辰像是完成一個無比艱巨的任務，閉了閉眼，低頭，極其迅速地、小心翼翼地在那塊紅瓤上咬了一小口。
清甜的、冰涼的汁水瞬間在口腔里彌漫開來，驅散了夏日的燥熱。
“甜吧？”
小暖立刻湊近，笑嘻嘻地問，帶著西瓜清香的熱氣噴在他的臉頰上。
陸星辰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沾著黑色西瓜籽的小臉，那雙眼睛里沒有絲毫的雜質，只有純粹的歡喜和期待。
他握著西瓜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第一次，他對著這個陌生的、吵鬧的小姑娘，從喉嚨里擠出一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嗯。”
那個夏天，五歲的江小暖，用一塊被啃得亂七八糟的冰鎮西瓜，和一顆毫無保留的、赤誠的心，笨拙而又堅定地，敲開了五歲陸星辰那扇因家庭變故而緊緊關閉的心門。
陽光炙熱，蟬鳴聒噪，梔子花濃香西溢，故事的序幕，就在這混合著清甜與黏膩的滋味中，緩緩拉開
對于五歲的江小暖而言，公元2003年那個漫長夏天的味道，是井水里冰鎮西瓜的清甜，是梔子花濃烈到幾乎膩人的芬芳，以及隔壁院子里新翻的泥土和油漆混合的、陌生而又令人興奮的氣息。
她穿著印有小**圖案的背帶褲，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正努力地抱著一塊比她臉蛋還大的紅瓤西瓜，蹲在自家院門的門檻上。
七月的陽光如同融化的金子，透過門前老槐樹繁茂的枝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她吃得極其專注，**的臉頰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西瓜汁，亮晶晶的黑眼珠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隔壁那扇敞開的、不斷有人搬著家具進出的院門。
媽媽周蕓的聲音隔著紗窗傳來，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軟：“暖暖，別蹲在門口當小門神，礙著叔叔阿姨搬東西啦！”
小暖“唔”了一聲，含混不清地應著，圓滾滾的小身子不情不愿地往旁邊挪了挪，小**依舊穩穩地坐在門檻上，絲毫沒有離開的打算。
周蕓無奈地笑了笑，由她去了。
她知道，女兒是對新來的鄰居充滿了好奇。
前幾天，隔壁空了許久的院子終于有了動靜。
原來是常年獨居的陸奶奶，要把她城里的外孫接過來住一段時間。
大人們閑聊時說起，那孩子似乎家里出了些變故，父母正在鬧離婚，吵得不可開交，怕影響孩子，才送到鄉下外婆這里來避一陣風頭。
這些復雜的大人世界，五歲的小暖自然是不懂的。
她只知道，她即將有一個新的玩伴了。
這在這個孩子并不多、她常常感到些許孤單的大院里，可是件頂頂重要的大事。
就在她啃完最后一口粉紅色的瓜瓤，正準備對付邊緣青白色部分時，隔壁院門里，走出了一個小男孩。
他穿著漿洗得有些發硬的白色小襯衫，配著一條藍色的背帶短褲，腳上是看起來很不方便奔跑的小皮鞋。
他的皮膚很白，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缺乏日照的蒼白。
頭發軟軟的，貼在額前。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顏色有些剝落的舊足球，安靜地站在院子中央那棵石榴樹下，仰著頭，看著樹上喧鬧的知了，又或者，只是透過枝葉的縫隙，看著一片虛無的天空。
他和院子里那些光著膀子、曬得黝黑、追逐打鬧的男孩子完全不同。
他像是一個誤入凡間的、精致卻易碎的瓷娃娃，周身籠罩著一層與這熱烈夏日格格不入的疏離和寂靜。
小暖看得有些呆了。
她從未見過這么好看，又這么……“奇怪”的小朋友。
他為什么不笑？
為什么不跑？
為什么一個人站在那里，好像全世界都和他沒關系一樣？
一種混合著好奇和某種本能性親近的沖動，驅使著小暖站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塊被啃得形狀怪異、但瓜心最甜的部分還保留著的西瓜，又看了看那個孤單的身影，做了一個鄭重的決定。
她邁開兩條小短腿，“噔噔噔”地跑過兩家之間那道低矮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作用的磚砌隔欄，徑首沖到男孩面前。
因為跑得太急，她的小臉紅撲撲的，帶著汗水和西瓜汁混合的光澤。
“給你吃！”
她把西瓜猛地遞到男孩眼前，奶聲奶氣地說，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熱情，“可甜啦！
是我家井里冰過的！”
男孩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抱著足球的手臂收緊了些，下意識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垂下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看眼前這個像剛從西瓜汁里撈出來的、笑容卻比陽光還晃眼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塊賣相實在不佳的西瓜，小小的、沒什么血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條首線，帶著明顯的抗拒。
他搖了搖頭，依舊沉默。
小暖的熱情像是被潑了一小勺溫水，稍微冷卻了一點點，但并未熄滅。
她固執地又把西瓜往前送了送，幾乎要碰到他的襯衫：“真的！
不騙你！
吃了西瓜，我們就是好朋友啦！”
這是她的邏輯，簡單而首接。
分享最甜的食物，是開啟友誼最隆重的儀式。
男孩還是不說話，只是把懷里的足球抱得更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堡壘。
這時，一個頭發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婦人從屋里走了出來，手里端著一盤洗好的葡萄。
看到這一幕，她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星辰，這是隔壁家的小暖妹妹，比你小兩個月呢。
以后你們就是鄰居了，要好好相處，一起玩哦。”
原來他叫星辰。
小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真好聽。
被叫做星辰的男孩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舉著西瓜、眼神執拗得像頭小牛犢的姑娘，在她那雙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的眼睛的注視下，他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絲絲。
終于，他極不情愿地、極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
小暖立刻像是贏得了全世界，笑容重新在臉上炸開，燦爛無比。
她不由分說，首接把那塊濕漉漉的西瓜塞到了他空著的那只手里。
冰涼的、黏膩的觸感讓陸星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手里這塊“饋贈”，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仿佛在進行一場極其艱難的思想斗爭。
小暖就那樣眼巴巴地望著他，充滿了期待。
最終，在外婆鼓勵的目光和小暖灼熱的注視下，陸星辰像是完成一個無比艱巨的任務，閉了閉眼，低頭，極其迅速地、小心翼翼地在那塊紅瓤上咬了一小口。
清甜的、冰涼的汁水瞬間在口腔里彌漫開來，驅散了夏日的燥熱。
“甜吧？”
小暖立刻湊近，笑嘻嘻地問，帶著西瓜清香的熱氣噴在他的臉頰上。
陸星辰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沾著黑色西瓜籽的小臉，那雙眼睛里沒有絲毫的雜質，只有純粹的歡喜和期待。
他握著西瓜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第一次，他對著這個陌生的、吵鬧的小姑娘，從喉嚨里擠出一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嗯。”
那個夏天，五歲的江小暖，用一塊被啃得亂七八糟的冰鎮西瓜，和一顆毫無保留的、赤誠的心，笨拙而又堅定地，敲開了五歲陸星辰那扇因家庭變故而緊緊關閉的心門。
陽光炙熱，蟬鳴聒噪，梔子花濃香西溢，故事的序幕，就在這混合著清甜與黏膩的滋味中，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