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燼之主
暴雨，像是憋屈了整整一個旱季才攢出來的邪火，瘋了似的往臨江市老城區(qū)傾倒。
雨水砸在坑洼的水泥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匯成渾濁的小溪，裹挾著垃圾、落葉和一股子老城區(qū)特有的、混合著霉味和下水道返涌的餿味，肆無忌憚地流淌。
昏黃的路燈在雨幕中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暈，勉強(qiáng)勾勒出兩邊低矮、破敗的**樓輪廓，斑駁的墻皮在雨水沖刷下，露出里面更深的暗瘡。
周塵擰著電瓶車的油門，老舊的車身在積水的坑洼里顛簸得像是要散架。
冰冷的雨水順著廉價的塑料雨衣領(lǐng)口往里鉆，脖子和后背一片濕冷黏膩。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視線有些模糊，只覺得這鬼天氣跟他的人生一樣**。
“天通快遞”——他車后那個半舊不新的保溫箱上印著這西個字，此刻被雨水打得顏色發(fā)暗。
這破工作，風(fēng)里來雨里去，賺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的心。
今天這趟晚班，送的都是些犄角旮旯的地址，導(dǎo)航在迷宮似的舊巷子里經(jīng)常失靈，害得他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渾身濕透不說，眼看就要超時。
手機(jī)在濕透的褲兜里瘋狂震動，伴隨著催命似的電話鈴聲。
周塵單手扶把，另一只手艱難地從濕滑的雨衣里掏出那個屏幕沾滿水珠的舊手機(jī)。
是站點老板王大胖。
“喂？
王哥…”周塵剛開口，聽筒里就炸開王大胖那標(biāo)志性的、帶著唾沫星子的吼聲。
“周塵！
***擱哪兒磨洋工呢？！
‘花溪苑’3棟702那個件，客戶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投訴！
要投訴了懂不懂！
這單要是黃了，這個月的全勤獎你一分都別想拿！
還有，你那破車電夠不夠？
別又給我撂半路上！”
周塵心里罵了句娘，嘴上還得賠著小心：“王哥，雨太大了！
花溪苑那鬼地方導(dǎo)航都導(dǎo)岔了，我剛找到！
702是吧？
馬上，馬上就到！
電…電還夠，您放心！”
他瞄了一眼電瓶車儀表盤上那個可憐巴巴地閃爍著的、只剩一格的紅燈，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馬上！
十分鐘！
超一分鐘扣五十！”
王大胖吼完，“啪”地掛了電話。
周塵把手機(jī)胡亂塞回兜里，咬咬牙，擰大了油門。
電瓶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在積水中歪歪扭扭地加速，車輪碾過水洼，泥漿濺起老高。
花溪苑，名字聽著挺雅致，其實是老城區(qū)里一片快被遺忘的、建于幾十年前的職工家屬院。
樓體陳舊，樓道狹窄，聲控?zé)羰K有八盞是壞的。
3棟在小區(qū)最深處，靠著一段年久失修的老圍墻。
周塵把電瓶車艱難地停在3棟單元門那窄小的雨棚下，鎖車時鏈條都發(fā)出生澀的摩擦聲。
他抱起保溫箱里僅剩的兩個包裹，沖進(jìn)黑洞洞的樓道。
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飯菜的油膩氣息撲面而來。
聲控?zé)艉翢o反應(yīng)。
他跺了跺腳，燈依然不亮。
“操！”
周塵低聲咒罵，摸出手機(jī)，借著屏幕微弱的光，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布滿灰塵和蛛網(wǎng)的樓梯。
702在頂樓。
爬到五樓時，手機(jī)屏幕光掃過墻角，一張褪色的、畫著扭曲朱砂符號的黃紙符箓貼在墻上，邊角卷曲，顯得格外詭異。
周塵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這老樓，陰氣真重。
終于摸到702門口。
老式的綠色鐵皮防盜門緊閉著，門上貼著個倒掛的“福”字，顏色也褪得差不多了。
周塵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合物，按響了門鈴。
“叮咚——叮咚——”門內(nèi)一片死寂。
只有樓道外嘩啦啦的雨聲在回蕩。
他又按了兩遍，還是沒反應(yīng)。
他看了看手機(jī)上的派送信息：“花溪苑3棟702，張先生，138xxxx7777”。
他照著號碼撥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冰冷的電子女音傳來。
周塵的心沉了下去。
**，玩我呢？
他煩躁地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fā)，又用力拍了幾下鐵門，沉悶的響聲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張先生！
快遞！
開下門！”
他扯著嗓子喊。
依舊石沉大海。
雨水順著雨衣下擺滴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一小灘水漬。
樓道里穿堂風(fēng)一吹，周塵冷得打了個哆嗦。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兩個包裹：一個長條形紙盒，輕飄飄的，收件人地址寫著“花溪苑3棟702”；另一個是個巴掌大小、扁平的硬紙盒，包裹得很嚴(yán)實，上面沒有任何快遞標(biāo)簽，只貼著一張打印的白紙，上面是手寫的兩行字：**寄件：燭九****收件：花溪路99號 隱廬**周塵一愣。
花溪路99號？
那不是隔壁那條新開發(fā)的高檔文化街嗎？
隱廬？
聽起來像是個茶館或者私人會所。
這個包裹怎么混到他的派件箱里了？
而且沒有條碼，沒有系統(tǒng)信息，只有這么個手寫的地址…肯定是分揀那邊搞錯了！
他看看702緊閉的房門，又看看手機(jī)屏幕上王大胖最后通牒的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
再等下去，全勤獎鐵定泡湯。
這個“張先生”的電話又打不通…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要不…先把702這個件放門口？
反正就是個輕飄飄的紙盒子，看著也不像值錢東西。
至于這個送錯的“隱廬”件…花溪路99號離這不算太遠(yuǎn)，拐個彎就到，現(xiàn)在雨好像小了點，自己順路送過去？
總比拿回站點被王大胖罵死強(qiáng)，萬一那邊客戶也要投訴呢？
送過去，說不定還能得個好評…他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利弊。
扣錢的風(fēng)險壓倒了其他顧慮。
“**，不管了！”
周塵一咬牙，彎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寫著“702”的紙盒放在門邊盡量干燥的地方。
然后，他把那個寫著“隱廬”的扁平方盒塞進(jìn)自己雨衣里面相對干燥的口袋里，轉(zhuǎn)身快步下樓。
沖出單元門，雨勢果然小了些，從瓢潑變成了淅淅瀝瀝。
周塵跨上電瓶車，擰動鑰匙。
儀表盤上，那最后一格紅燈瘋狂地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
周塵一拳砸在濕漉漉的車把上，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花溪路99號，靠兩條腿走過去，至少得二十分鐘！
他抬頭看了看天，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沒有要放晴的意思。
再摸摸口袋里那個硬邦邦的方盒，想到王大胖那張唾沫橫飛的胖臉和岌岌可危的全勤獎…他狠狠啐了一口，把電瓶車往墻根一鎖，拔下鑰匙，一頭扎進(jìn)了迷蒙的雨幕里。
“就當(dāng)老子倒霉，今天這霉運算是踩到底了！”
他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積水中跋涉，一邊在心里罵罵咧咧。
雨水順著發(fā)梢流進(jìn)眼睛，又澀又疼。
花溪路是條新修的仿古文化街，青石板路，兩邊是飛檐翹角的商鋪，賣些文玩字畫、茶具香道之類。
這個點，加上大雨，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幾家店鋪透出暖黃的燈光。
99號“隱廬”很好找，就在街角，門面不大，古色古香的木門緊閉著，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風(fēng)雨中搖曳。
周塵跑到屋檐下，喘得像條擱淺的魚。
他抹了把臉，整理了一下濕透狼狽的形象，才伸手去敲那扇厚重的木門。
“篤…篤…篤…”敲了幾聲，里面?zhèn)鱽磔p微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股奇異的、混合著檀香和某種陳舊紙張的氣息飄了出來。
門縫里露出一張臉，是個穿著灰色中式褂子的老人，頭發(fā)花白，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皺紋深刻，眼神卻異常銳利，像刀子一樣在周塵身上掃過。
“找誰？”
老人的聲音干澀沙啞，沒什么情緒。
“**，送快遞的。”
周塵努力擠出個職業(yè)化的笑容，從雨衣口袋里掏出那個扁平的硬紙盒，“請問這里是花溪路99號隱廬嗎？
有個寄給這里的包裹。”
老人的目光落在周塵手中的盒子上，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去接，反而上下打量著周塵，那眼神讓周塵感覺很不舒服，像是被某種冷血動物盯上了。
“誰寄的？”
老人問。
“呃…寄件人寫的是‘燭九’。”
周塵趕緊指著盒子上那張打印紙。
聽到“燭九”兩個字，老人的臉色似乎變了一下，盡管極其細(xì)微，但周塵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凝重，甚至…是一絲忌憚？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接過了盒子。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突出，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在接觸到盒子的瞬間，他的指尖似乎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嗯。”
老人只應(yīng)了一聲，拿著盒子，似乎就要關(guān)門。
“那個…麻煩您簽收一下？”
周塵趕緊說，掏出濕漉漉的電子簽收筆。
這包裹沒條碼，但得有個憑證，不然說不清。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
“不用簽。”
說完，不等周塵再開口，“砰”的一聲，厚重的木門在他面前關(guān)上了，隔絕了里面昏黃的燈光和那股奇異的香氣。
周塵碰了一鼻子灰，舉著簽收筆的手僵在半空。
“靠！
什么毛病！”
他低聲罵了一句，心里那點因為冒雨送件而產(chǎn)生的微弱期待徹底熄滅，只剩下滿腹的憋屈和煩躁。
他悻悻地把筆塞回口袋，轉(zhuǎn)身離開屋檐，重新走入細(xì)雨中。
雖然過程不爽，但好歹任務(wù)完成了一件，不用被兩邊投訴了。
他得趕緊回去取他那輛拋錨的電驢，然后回站點應(yīng)付王大胖的咆哮。
就在他剛走出幾步，身后“隱廬”緊閉的木門內(nèi)，隱約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是什么東西被打開的“咔噠”聲。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置信的抽氣聲！
聲音極其壓抑，但在寂靜的雨夜里，還是被聽覺神經(jīng)高度緊張的周塵捕捉到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木門依舊緊閉著，紋絲不動。
剛才的聲音…是錯覺嗎？
雨聲干擾？
還是那個古怪老頭在屋里弄出的動靜？
周塵心里莫名地有點發(fā)毛，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他甩甩頭，把那股怪異的感覺壓下去，加快腳步，只想快點離開這透著邪性的地方。
回到花溪苑3棟樓下，雨又漸漸大了起來。
周塵找到自己的電瓶車，看著徹底沒電的儀表盤，認(rèn)命地推著沉重的車身，在越來越大的雨幕中艱難地往站點方向挪動。
冰冷的雨水不斷沖刷著他，疲憊、饑餓、還有剛才那點莫名的寒意交織在一起，讓他感覺糟糕透頂。
推了快半個小時，終于在一個公交站臺那窄小的雨棚下暫時歇腳。
他靠著冰涼的廣告牌，掏出手機(jī)想看看時間，屏幕一片漆黑，按開機(jī)鍵毫無反應(yīng)——徹底沒電關(guān)機(jī)了。
他煩躁地把手機(jī)塞回去，手在濕漉漉的褲兜里摸到了另一個硬物。
是那個702的包裹！
他之前為了騰出手推車，隨手塞進(jìn)了褲兜。
周塵把它掏出來。
那個長條形的紙盒，被雨水和他身上的濕氣浸得有些發(fā)軟，但還沒破。
收件地址“花溪苑3棟702”的字跡有些模糊了。
他看著這個盒子，又想起那個死活聯(lián)系不上、害他白跑一趟的張先生，一股無名火首沖腦門。
“**！
什么**東西！”
他越想越氣，今天所有的倒霉事似乎都跟這個地址有關(guān)。
淋成落湯雞，車沒電，被王大胖罵，被古怪老頭甩臉色…全是這破件鬧的！
一股強(qiáng)烈的破壞欲涌了上來。
他想把這盒子狠狠摔在地上，踩上幾腳！
看看里面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這么折騰人！
他左右看了看，暴雨如注，公交站臺空無一人。
昏黃的路燈燈光被密集的雨線切割得支離破碎。
干！
周塵心一橫，雙手抓住那濕軟的紙盒兩端，用力一掰！
紙盒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撕裂聲，被他蠻橫地撕開。
里面沒有填充物，只有一個東西掉了出來，落在濕漉漉的公交站臺地面上。
不是他想象中的什么商品，也不是文件。
那東西不大，約莫半個巴掌大小，形狀不規(guī)則，邊緣參差，像是一塊…碎片？
它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極其晦暗、仿佛蒙著厚厚灰塵的青銅色，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只有一些難以言喻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坑洼和劃痕。
在昏黃的路燈和冰冷的雨水中，這東西靜靜地躺在水漬里，沒有任何反光，反而像一個小型的黑洞，把周圍微弱的光線都吸了進(jìn)去，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歷經(jīng)萬古的死寂和冰冷。
周塵愣住了。
他蹲下身，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把這奇怪的東西撿起來看個究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青銅碎片的剎那——“喀嚓——！！！！”
一道慘白刺目的閃電，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墨汁般濃黑的夜空！
那光芒亮得讓人瞬間失明！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仿佛就在頭頂炸開的巨雷轟然爆響！
“轟隆隆隆隆——！！！”
整個天地都在劇烈顫抖！
公交站臺的頂棚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周塵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耳朵里嗡嗡作響，全是那毀**地的雷音！
就在這雷聲炸響的同一瞬間！
嗤——！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又帶著強(qiáng)烈腐蝕性的氣息，猛地從那塊青銅碎片上爆發(fā)出來！
仿佛沉睡萬古的兇獸驟然蘇醒，張開了滿是獠牙的巨口！
這股氣息無形無質(zhì)，卻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十倍！
它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又像帶著倒刺的冰棱，狠狠扎進(jìn)了周塵伸出的指尖！
“呃啊——！”
周塵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像是被高壓電擊中！
伸出的右手猛地痙攣、劇痛！
仿佛整只手的骨頭都在一瞬間被那股陰寒暴戾的氣息寸寸碾碎！
那痛楚不僅作用于**，更首沖腦海，沖擊著他的意識！
他眼前一黑，金星亂冒，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摔倒，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廣告牌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
眩暈！
劇痛！
冰冷！
他蜷縮在濕冷的地面上，渾身不受控制地抽搐。
右手傳來的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沖擊著他的神經(jīng)末梢，那感覺就像是整只手被塞進(jìn)了零下百度的液氮里瞬間凍脆，又被萬噸液壓機(jī)狠狠碾過！
他驚恐地抬起右手，借著遠(yuǎn)處閃電殘留的余光，他看到自己的指尖皮膚下，一縷縷極其細(xì)微、如同活物般的灰黑色氣流正瘋狂地向上蔓延！
所過之處，皮膚下的血管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肌肉僵硬麻痹！
那灰黑氣流如同貪婪的毒蛇，正沿著他的手臂血管，急速地向上臂、向軀干、向心臟鉆去！
更可怕的是，他的意識！
一股冰冷、暴虐、充滿了無盡毀滅和衰敗**的意念，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那灰黑氣流瘋狂地涌入他的腦海！
無數(shù)混亂、扭曲、充滿痛苦和絕望的碎片畫面沖擊著他的思維：尸山血海！
星辰崩碎！
大地開裂！
神魔哀嚎！
世界走向終末的冰冷死寂！
還有…一雙雙巨大、冷漠、仿佛在九天之上俯視著螻蟻般眾生的…眼睛！
“呃…呃…” 周塵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眼球因為劇痛和那股恐怖意念的沖擊而劇烈充血，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炸開了！
身體像是被兩種力量瘋狂撕扯：一邊是那股冰冷毀滅的意念要吞噬他、同化他；另一邊是求生本能激發(fā)的、源自生命最深處的灼熱在拼命抵抗！
萬蟻噬骨！
靈魂撕裂！
他感覺自己正在墜入一個冰冷、黑暗、充滿無盡痛苦和絕望的深淵！
“滾…滾出去…” 他牙關(guān)緊咬，牙齦都滲出了血絲，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嘶吼。
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僅存的左手死死抓住自己劇痛***右臂，指甲深深掐進(jìn)肉里，試圖阻止那灰黑氣流的蔓延。
但毫無作用！
那氣流如同跗骨之蛆，冰冷而堅定地侵蝕著他的血肉和神經(jīng)。
意識在劇烈的痛苦和恐怖的沖擊下開始模糊、飄散。
視線變得模糊，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如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和越來越微弱的心跳聲，以及外面依舊狂暴的雨聲雷音。
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被那冰冷的黑暗徹底吞噬，意識即將熄滅的最后剎那——嗡——！
那塊靜靜躺在他腳邊水漬里的青銅碎片，突然極其輕微**動了一下。
表面那層晦暗的、仿佛塵埃般的東西似乎剝落了一點點，露出下方極其深邃、仿佛能將靈魂都吸進(jìn)去的底色。
緊接著，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帶著某種難以言喻韻律的奇異能量波動，從碎片中悄然散逸出來，瞬間沒入了周塵劇烈抽搐的身體。
這股能量波動，像是一點投入滾油中的冷水，又像是一根投入黑暗深淵的蛛絲。
它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秩序”感，與那瘋狂涌入的灰黑毀滅氣流截然不同。
它沒有試圖去驅(qū)散那恐怖的劫氣，而是像一道無形的橋梁，又像一個微型的漩渦，極其巧妙地引導(dǎo)、捕捉了一小縷最為精純、最為核心的灰黑氣流，猛地將其拽向了周塵身體深處某個難以名狀的地方——他的下腹丹田位置！
轟！
周塵感覺自己的身體內(nèi)部，仿佛引爆了一顆微型的**！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極致痛苦和一絲微弱清涼的奇異感覺猛地炸開！
那感覺像是滾燙的烙鐵首接燙穿了骨髓！
又像是冰冷的鋼針猛地刺穿了靈魂核心！
“啊——！！！”
他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像一只被扔進(jìn)油鍋的蝦米！
眼耳口鼻之中，溫?zé)岬囊后w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鮮血！
他眼前徹底一黑，所有感官瞬間離他而去。
劇痛、冰冷、混亂的意念、還有那一絲詭異的清涼…所有的感覺都在這一刻達(dá)到了巔峰，然后…戛然而止。
身體重重地摔回濕冷的水泥地面，濺起一片水花。
他蜷縮在那里，一動不動。
右手上那瘋狂蔓延的灰黑氣流，在失去了后續(xù)力量的支撐后，如同退潮般緩緩縮回了指尖，最終消失不見。
只是那被侵蝕過的手臂皮膚，留下了一種異樣的、仿佛失去生機(jī)的灰敗感。
暴雨依舊無情地沖刷著寂靜的街道，沖刷著他身下的血水和污跡。
公交站臺昏黃的燈光，將他蜷縮的、一動不動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墻壁上，如同一個被世界遺棄的破布娃娃。
他指尖觸碰過的地方，那塊青銅碎片靜靜地躺在渾濁的雨水中，表面那層晦暗似乎又加深了一分，仿佛從未有過任何異動。
而在他徹底陷入黑暗的腦海深處，一個冰冷、古老、仿佛來自宇宙洪荒之初的意念碎片，如同烙印般死死刻下，揮之不去：**劫…起…**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周塵殘留的一絲模糊意識，感覺自己沉在冰冷粘稠的泥潭底部。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暖流，從他身體最深處——那個剛剛被引爆的地方，艱難地滋生出來。
那暖流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的燭火，帶著一種新生的、極其精純的生命氣息，又混雜著一絲無法磨滅的冰冷與毀滅的余韻。
它頑強(qiáng)地對抗著身體的冰冷和麻木，艱難地沿著他近乎枯竭的經(jīng)脈，極其緩慢地流淌、擴(kuò)散。
像是一顆被冰封了億萬年的種子，在汲取了毀滅的養(yǎng)分后，終于掙扎著裂開了一道微不**的縫隙，探出了一絲*弱卻無比執(zhí)拗的嫩芽。
這股新生的力量，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像黑暗中的第一縷光，死死地吊住了周塵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
它微弱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帶來一絲**般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但也帶來一絲…活著的感覺。
“嗬…” 一聲微弱到極致的抽氣聲，從周塵喉嚨里艱難地擠出。
他布滿血污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意識如同沉船般，艱難地從冰冷黑暗的深淵里，一點點向上漂浮。
沉重的疲憊感，還有那深入骨髓、仿佛每一寸血肉都被撕裂重組過的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他費力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一條眼縫。
視線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沾滿血污的毛玻璃。
昏黃的路燈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冰冷的雨水，依舊不停地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帶來一陣陣寒顫。
他試圖動一下手指，劇痛立刻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尤其是右手，感覺像是被萬噸巨石碾過，麻木中帶著錐心刺骨的疼。
喉嚨里全是濃重的血腥味。
我…沒死？
這個念頭帶著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難以置信，緩慢地在他混沌的腦海里升起。
他用盡全身力氣，微微側(cè)過頭，渙散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尖沾滿了泥濘和暗紅色的血痂，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灰白色，仿佛失去了所有活力。
但至少…手還在。
然后，他的目光艱難地掃向地面，那片渾濁的積水。
那塊要命的青銅碎片…不見了。
它剛才明明就在那里，就在他指尖觸碰過的地方。
周塵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比雨水更冷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
它去哪了？
難道剛才那一切…真的只是瀕死的幻覺？
不！
那深入靈魂的痛苦和冰冷，那毀滅一切的恐怖意念…絕不可能是假的！
他掙扎著，用還能勉強(qiáng)動彈的左手，不顧劇痛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濕透冰冷的雨衣口袋，同樣濕透冰冷的褲兜…空空如也。
沒有碎片。
仿佛它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身體內(nèi)部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混雜著新生暖意與毀滅寒意的奇異搏動，以及腦海中那揮之不去的“劫…起…”的古老意念，冰冷地提醒著他剛才發(fā)生的一切是何等真實。
“呃…”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徹底脫力，頭重重地砸回冰冷潮濕的地面。
意識再次開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沾滿泥濘和血污的左手，在同樣濕冷的水泥地上，狠狠地、無意識地抓了一把，留下幾道模糊而扭曲的血痕。
雨，還在下。
雨水砸在坑洼的水泥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匯成渾濁的小溪，裹挾著垃圾、落葉和一股子老城區(qū)特有的、混合著霉味和下水道返涌的餿味，肆無忌憚地流淌。
昏黃的路燈在雨幕中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暈，勉強(qiáng)勾勒出兩邊低矮、破敗的**樓輪廓，斑駁的墻皮在雨水沖刷下，露出里面更深的暗瘡。
周塵擰著電瓶車的油門，老舊的車身在積水的坑洼里顛簸得像是要散架。
冰冷的雨水順著廉價的塑料雨衣領(lǐng)口往里鉆，脖子和后背一片濕冷黏膩。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視線有些模糊，只覺得這鬼天氣跟他的人生一樣**。
“天通快遞”——他車后那個半舊不新的保溫箱上印著這西個字，此刻被雨水打得顏色發(fā)暗。
這破工作，風(fēng)里來雨里去，賺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的心。
今天這趟晚班，送的都是些犄角旮旯的地址，導(dǎo)航在迷宮似的舊巷子里經(jīng)常失靈，害得他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渾身濕透不說，眼看就要超時。
手機(jī)在濕透的褲兜里瘋狂震動，伴隨著催命似的電話鈴聲。
周塵單手扶把，另一只手艱難地從濕滑的雨衣里掏出那個屏幕沾滿水珠的舊手機(jī)。
是站點老板王大胖。
“喂？
王哥…”周塵剛開口，聽筒里就炸開王大胖那標(biāo)志性的、帶著唾沫星子的吼聲。
“周塵！
***擱哪兒磨洋工呢？！
‘花溪苑’3棟702那個件，客戶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投訴！
要投訴了懂不懂！
這單要是黃了，這個月的全勤獎你一分都別想拿！
還有，你那破車電夠不夠？
別又給我撂半路上！”
周塵心里罵了句娘，嘴上還得賠著小心：“王哥，雨太大了！
花溪苑那鬼地方導(dǎo)航都導(dǎo)岔了，我剛找到！
702是吧？
馬上，馬上就到！
電…電還夠，您放心！”
他瞄了一眼電瓶車儀表盤上那個可憐巴巴地閃爍著的、只剩一格的紅燈，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馬上！
十分鐘！
超一分鐘扣五十！”
王大胖吼完，“啪”地掛了電話。
周塵把手機(jī)胡亂塞回兜里，咬咬牙，擰大了油門。
電瓶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在積水中歪歪扭扭地加速，車輪碾過水洼，泥漿濺起老高。
花溪苑，名字聽著挺雅致，其實是老城區(qū)里一片快被遺忘的、建于幾十年前的職工家屬院。
樓體陳舊，樓道狹窄，聲控?zé)羰K有八盞是壞的。
3棟在小區(qū)最深處，靠著一段年久失修的老圍墻。
周塵把電瓶車艱難地停在3棟單元門那窄小的雨棚下，鎖車時鏈條都發(fā)出生澀的摩擦聲。
他抱起保溫箱里僅剩的兩個包裹，沖進(jìn)黑洞洞的樓道。
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飯菜的油膩氣息撲面而來。
聲控?zé)艉翢o反應(yīng)。
他跺了跺腳，燈依然不亮。
“操！”
周塵低聲咒罵，摸出手機(jī)，借著屏幕微弱的光，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布滿灰塵和蛛網(wǎng)的樓梯。
702在頂樓。
爬到五樓時，手機(jī)屏幕光掃過墻角，一張褪色的、畫著扭曲朱砂符號的黃紙符箓貼在墻上，邊角卷曲，顯得格外詭異。
周塵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這老樓，陰氣真重。
終于摸到702門口。
老式的綠色鐵皮防盜門緊閉著，門上貼著個倒掛的“福”字，顏色也褪得差不多了。
周塵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合物，按響了門鈴。
“叮咚——叮咚——”門內(nèi)一片死寂。
只有樓道外嘩啦啦的雨聲在回蕩。
他又按了兩遍，還是沒反應(yīng)。
他看了看手機(jī)上的派送信息：“花溪苑3棟702，張先生，138xxxx7777”。
他照著號碼撥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冰冷的電子女音傳來。
周塵的心沉了下去。
**，玩我呢？
他煩躁地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fā)，又用力拍了幾下鐵門，沉悶的響聲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張先生！
快遞！
開下門！”
他扯著嗓子喊。
依舊石沉大海。
雨水順著雨衣下擺滴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一小灘水漬。
樓道里穿堂風(fēng)一吹，周塵冷得打了個哆嗦。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兩個包裹：一個長條形紙盒，輕飄飄的，收件人地址寫著“花溪苑3棟702”；另一個是個巴掌大小、扁平的硬紙盒，包裹得很嚴(yán)實，上面沒有任何快遞標(biāo)簽，只貼著一張打印的白紙，上面是手寫的兩行字：**寄件：燭九****收件：花溪路99號 隱廬**周塵一愣。
花溪路99號？
那不是隔壁那條新開發(fā)的高檔文化街嗎？
隱廬？
聽起來像是個茶館或者私人會所。
這個包裹怎么混到他的派件箱里了？
而且沒有條碼，沒有系統(tǒng)信息，只有這么個手寫的地址…肯定是分揀那邊搞錯了！
他看看702緊閉的房門，又看看手機(jī)屏幕上王大胖最后通牒的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
再等下去，全勤獎鐵定泡湯。
這個“張先生”的電話又打不通…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要不…先把702這個件放門口？
反正就是個輕飄飄的紙盒子，看著也不像值錢東西。
至于這個送錯的“隱廬”件…花溪路99號離這不算太遠(yuǎn)，拐個彎就到，現(xiàn)在雨好像小了點，自己順路送過去？
總比拿回站點被王大胖罵死強(qiáng)，萬一那邊客戶也要投訴呢？
送過去，說不定還能得個好評…他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利弊。
扣錢的風(fēng)險壓倒了其他顧慮。
“**，不管了！”
周塵一咬牙，彎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寫著“702”的紙盒放在門邊盡量干燥的地方。
然后，他把那個寫著“隱廬”的扁平方盒塞進(jìn)自己雨衣里面相對干燥的口袋里，轉(zhuǎn)身快步下樓。
沖出單元門，雨勢果然小了些，從瓢潑變成了淅淅瀝瀝。
周塵跨上電瓶車，擰動鑰匙。
儀表盤上，那最后一格紅燈瘋狂地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
周塵一拳砸在濕漉漉的車把上，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花溪路99號，靠兩條腿走過去，至少得二十分鐘！
他抬頭看了看天，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沒有要放晴的意思。
再摸摸口袋里那個硬邦邦的方盒，想到王大胖那張唾沫橫飛的胖臉和岌岌可危的全勤獎…他狠狠啐了一口，把電瓶車往墻根一鎖，拔下鑰匙，一頭扎進(jìn)了迷蒙的雨幕里。
“就當(dāng)老子倒霉，今天這霉運算是踩到底了！”
他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積水中跋涉，一邊在心里罵罵咧咧。
雨水順著發(fā)梢流進(jìn)眼睛，又澀又疼。
花溪路是條新修的仿古文化街，青石板路，兩邊是飛檐翹角的商鋪，賣些文玩字畫、茶具香道之類。
這個點，加上大雨，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幾家店鋪透出暖黃的燈光。
99號“隱廬”很好找，就在街角，門面不大，古色古香的木門緊閉著，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風(fēng)雨中搖曳。
周塵跑到屋檐下，喘得像條擱淺的魚。
他抹了把臉，整理了一下濕透狼狽的形象，才伸手去敲那扇厚重的木門。
“篤…篤…篤…”敲了幾聲，里面?zhèn)鱽磔p微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股奇異的、混合著檀香和某種陳舊紙張的氣息飄了出來。
門縫里露出一張臉，是個穿著灰色中式褂子的老人，頭發(fā)花白，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皺紋深刻，眼神卻異常銳利，像刀子一樣在周塵身上掃過。
“找誰？”
老人的聲音干澀沙啞，沒什么情緒。
“**，送快遞的。”
周塵努力擠出個職業(yè)化的笑容，從雨衣口袋里掏出那個扁平的硬紙盒，“請問這里是花溪路99號隱廬嗎？
有個寄給這里的包裹。”
老人的目光落在周塵手中的盒子上，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去接，反而上下打量著周塵，那眼神讓周塵感覺很不舒服，像是被某種冷血動物盯上了。
“誰寄的？”
老人問。
“呃…寄件人寫的是‘燭九’。”
周塵趕緊指著盒子上那張打印紙。
聽到“燭九”兩個字，老人的臉色似乎變了一下，盡管極其細(xì)微，但周塵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凝重，甚至…是一絲忌憚？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接過了盒子。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突出，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在接觸到盒子的瞬間，他的指尖似乎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嗯。”
老人只應(yīng)了一聲，拿著盒子，似乎就要關(guān)門。
“那個…麻煩您簽收一下？”
周塵趕緊說，掏出濕漉漉的電子簽收筆。
這包裹沒條碼，但得有個憑證，不然說不清。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
“不用簽。”
說完，不等周塵再開口，“砰”的一聲，厚重的木門在他面前關(guān)上了，隔絕了里面昏黃的燈光和那股奇異的香氣。
周塵碰了一鼻子灰，舉著簽收筆的手僵在半空。
“靠！
什么毛病！”
他低聲罵了一句，心里那點因為冒雨送件而產(chǎn)生的微弱期待徹底熄滅，只剩下滿腹的憋屈和煩躁。
他悻悻地把筆塞回口袋，轉(zhuǎn)身離開屋檐，重新走入細(xì)雨中。
雖然過程不爽，但好歹任務(wù)完成了一件，不用被兩邊投訴了。
他得趕緊回去取他那輛拋錨的電驢，然后回站點應(yīng)付王大胖的咆哮。
就在他剛走出幾步，身后“隱廬”緊閉的木門內(nèi)，隱約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是什么東西被打開的“咔噠”聲。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充滿了驚駭和難以置信的抽氣聲！
聲音極其壓抑，但在寂靜的雨夜里，還是被聽覺神經(jīng)高度緊張的周塵捕捉到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木門依舊緊閉著，紋絲不動。
剛才的聲音…是錯覺嗎？
雨聲干擾？
還是那個古怪老頭在屋里弄出的動靜？
周塵心里莫名地有點發(fā)毛，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他甩甩頭，把那股怪異的感覺壓下去，加快腳步，只想快點離開這透著邪性的地方。
回到花溪苑3棟樓下，雨又漸漸大了起來。
周塵找到自己的電瓶車，看著徹底沒電的儀表盤，認(rèn)命地推著沉重的車身，在越來越大的雨幕中艱難地往站點方向挪動。
冰冷的雨水不斷沖刷著他，疲憊、饑餓、還有剛才那點莫名的寒意交織在一起，讓他感覺糟糕透頂。
推了快半個小時，終于在一個公交站臺那窄小的雨棚下暫時歇腳。
他靠著冰涼的廣告牌，掏出手機(jī)想看看時間，屏幕一片漆黑，按開機(jī)鍵毫無反應(yīng)——徹底沒電關(guān)機(jī)了。
他煩躁地把手機(jī)塞回去，手在濕漉漉的褲兜里摸到了另一個硬物。
是那個702的包裹！
他之前為了騰出手推車，隨手塞進(jìn)了褲兜。
周塵把它掏出來。
那個長條形的紙盒，被雨水和他身上的濕氣浸得有些發(fā)軟，但還沒破。
收件地址“花溪苑3棟702”的字跡有些模糊了。
他看著這個盒子，又想起那個死活聯(lián)系不上、害他白跑一趟的張先生，一股無名火首沖腦門。
“**！
什么**東西！”
他越想越氣，今天所有的倒霉事似乎都跟這個地址有關(guān)。
淋成落湯雞，車沒電，被王大胖罵，被古怪老頭甩臉色…全是這破件鬧的！
一股強(qiáng)烈的破壞欲涌了上來。
他想把這盒子狠狠摔在地上，踩上幾腳！
看看里面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這么折騰人！
他左右看了看，暴雨如注，公交站臺空無一人。
昏黃的路燈燈光被密集的雨線切割得支離破碎。
干！
周塵心一橫，雙手抓住那濕軟的紙盒兩端，用力一掰！
紙盒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撕裂聲，被他蠻橫地撕開。
里面沒有填充物，只有一個東西掉了出來，落在濕漉漉的公交站臺地面上。
不是他想象中的什么商品，也不是文件。
那東西不大，約莫半個巴掌大小，形狀不規(guī)則，邊緣參差，像是一塊…碎片？
它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極其晦暗、仿佛蒙著厚厚灰塵的青銅色，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只有一些難以言喻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坑洼和劃痕。
在昏黃的路燈和冰冷的雨水中，這東西靜靜地躺在水漬里，沒有任何反光，反而像一個小型的黑洞，把周圍微弱的光線都吸了進(jìn)去，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歷經(jīng)萬古的死寂和冰冷。
周塵愣住了。
他蹲下身，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把這奇怪的東西撿起來看個究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青銅碎片的剎那——“喀嚓——！！！！”
一道慘白刺目的閃電，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墨汁般濃黑的夜空！
那光芒亮得讓人瞬間失明！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仿佛就在頭頂炸開的巨雷轟然爆響！
“轟隆隆隆隆——！！！”
整個天地都在劇烈顫抖！
公交站臺的頂棚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周塵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耳朵里嗡嗡作響，全是那毀**地的雷音！
就在這雷聲炸響的同一瞬間！
嗤——！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又帶著強(qiáng)烈腐蝕性的氣息，猛地從那塊青銅碎片上爆發(fā)出來！
仿佛沉睡萬古的兇獸驟然蘇醒，張開了滿是獠牙的巨口！
這股氣息無形無質(zhì)，卻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十倍！
它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又像帶著倒刺的冰棱，狠狠扎進(jìn)了周塵伸出的指尖！
“呃啊——！”
周塵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像是被高壓電擊中！
伸出的右手猛地痙攣、劇痛！
仿佛整只手的骨頭都在一瞬間被那股陰寒暴戾的氣息寸寸碾碎！
那痛楚不僅作用于**，更首沖腦海，沖擊著他的意識！
他眼前一黑，金星亂冒，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摔倒，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廣告牌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
眩暈！
劇痛！
冰冷！
他蜷縮在濕冷的地面上，渾身不受控制地抽搐。
右手傳來的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沖擊著他的神經(jīng)末梢，那感覺就像是整只手被塞進(jìn)了零下百度的液氮里瞬間凍脆，又被萬噸液壓機(jī)狠狠碾過！
他驚恐地抬起右手，借著遠(yuǎn)處閃電殘留的余光，他看到自己的指尖皮膚下，一縷縷極其細(xì)微、如同活物般的灰黑色氣流正瘋狂地向上蔓延！
所過之處，皮膚下的血管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肌肉僵硬麻痹！
那灰黑氣流如同貪婪的毒蛇，正沿著他的手臂血管，急速地向上臂、向軀干、向心臟鉆去！
更可怕的是，他的意識！
一股冰冷、暴虐、充滿了無盡毀滅和衰敗**的意念，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那灰黑氣流瘋狂地涌入他的腦海！
無數(shù)混亂、扭曲、充滿痛苦和絕望的碎片畫面沖擊著他的思維：尸山血海！
星辰崩碎！
大地開裂！
神魔哀嚎！
世界走向終末的冰冷死寂！
還有…一雙雙巨大、冷漠、仿佛在九天之上俯視著螻蟻般眾生的…眼睛！
“呃…呃…” 周塵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眼球因為劇痛和那股恐怖意念的沖擊而劇烈充血，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炸開了！
身體像是被兩種力量瘋狂撕扯：一邊是那股冰冷毀滅的意念要吞噬他、同化他；另一邊是求生本能激發(fā)的、源自生命最深處的灼熱在拼命抵抗！
萬蟻噬骨！
靈魂撕裂！
他感覺自己正在墜入一個冰冷、黑暗、充滿無盡痛苦和絕望的深淵！
“滾…滾出去…” 他牙關(guān)緊咬，牙齦都滲出了血絲，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嘶吼。
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僅存的左手死死抓住自己劇痛***右臂，指甲深深掐進(jìn)肉里，試圖阻止那灰黑氣流的蔓延。
但毫無作用！
那氣流如同跗骨之蛆，冰冷而堅定地侵蝕著他的血肉和神經(jīng)。
意識在劇烈的痛苦和恐怖的沖擊下開始模糊、飄散。
視線變得模糊，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如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和越來越微弱的心跳聲，以及外面依舊狂暴的雨聲雷音。
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被那冰冷的黑暗徹底吞噬，意識即將熄滅的最后剎那——嗡——！
那塊靜靜躺在他腳邊水漬里的青銅碎片，突然極其輕微**動了一下。
表面那層晦暗的、仿佛塵埃般的東西似乎剝落了一點點，露出下方極其深邃、仿佛能將靈魂都吸進(jìn)去的底色。
緊接著，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帶著某種難以言喻韻律的奇異能量波動，從碎片中悄然散逸出來，瞬間沒入了周塵劇烈抽搐的身體。
這股能量波動，像是一點投入滾油中的冷水，又像是一根投入黑暗深淵的蛛絲。
它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秩序”感，與那瘋狂涌入的灰黑毀滅氣流截然不同。
它沒有試圖去驅(qū)散那恐怖的劫氣，而是像一道無形的橋梁，又像一個微型的漩渦，極其巧妙地引導(dǎo)、捕捉了一小縷最為精純、最為核心的灰黑氣流，猛地將其拽向了周塵身體深處某個難以名狀的地方——他的下腹丹田位置！
轟！
周塵感覺自己的身體內(nèi)部，仿佛引爆了一顆微型的**！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極致痛苦和一絲微弱清涼的奇異感覺猛地炸開！
那感覺像是滾燙的烙鐵首接燙穿了骨髓！
又像是冰冷的鋼針猛地刺穿了靈魂核心！
“啊——！！！”
他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像一只被扔進(jìn)油鍋的蝦米！
眼耳口鼻之中，溫?zé)岬囊后w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鮮血！
他眼前徹底一黑，所有感官瞬間離他而去。
劇痛、冰冷、混亂的意念、還有那一絲詭異的清涼…所有的感覺都在這一刻達(dá)到了巔峰，然后…戛然而止。
身體重重地摔回濕冷的水泥地面，濺起一片水花。
他蜷縮在那里，一動不動。
右手上那瘋狂蔓延的灰黑氣流，在失去了后續(xù)力量的支撐后，如同退潮般緩緩縮回了指尖，最終消失不見。
只是那被侵蝕過的手臂皮膚，留下了一種異樣的、仿佛失去生機(jī)的灰敗感。
暴雨依舊無情地沖刷著寂靜的街道，沖刷著他身下的血水和污跡。
公交站臺昏黃的燈光，將他蜷縮的、一動不動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墻壁上，如同一個被世界遺棄的破布娃娃。
他指尖觸碰過的地方，那塊青銅碎片靜靜地躺在渾濁的雨水中，表面那層晦暗似乎又加深了一分，仿佛從未有過任何異動。
而在他徹底陷入黑暗的腦海深處，一個冰冷、古老、仿佛來自宇宙洪荒之初的意念碎片，如同烙印般死死刻下，揮之不去：**劫…起…**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周塵殘留的一絲模糊意識，感覺自己沉在冰冷粘稠的泥潭底部。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暖流，從他身體最深處——那個剛剛被引爆的地方，艱難地滋生出來。
那暖流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的燭火，帶著一種新生的、極其精純的生命氣息，又混雜著一絲無法磨滅的冰冷與毀滅的余韻。
它頑強(qiáng)地對抗著身體的冰冷和麻木，艱難地沿著他近乎枯竭的經(jīng)脈，極其緩慢地流淌、擴(kuò)散。
像是一顆被冰封了億萬年的種子，在汲取了毀滅的養(yǎng)分后，終于掙扎著裂開了一道微不**的縫隙，探出了一絲*弱卻無比執(zhí)拗的嫩芽。
這股新生的力量，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像黑暗中的第一縷光，死死地吊住了周塵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
它微弱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帶來一絲**般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但也帶來一絲…活著的感覺。
“嗬…” 一聲微弱到極致的抽氣聲，從周塵喉嚨里艱難地擠出。
他布滿血污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意識如同沉船般，艱難地從冰冷黑暗的深淵里，一點點向上漂浮。
沉重的疲憊感，還有那深入骨髓、仿佛每一寸血肉都被撕裂重組過的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他費力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一條眼縫。
視線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沾滿血污的毛玻璃。
昏黃的路燈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冰冷的雨水，依舊不停地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帶來一陣陣寒顫。
他試圖動一下手指，劇痛立刻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尤其是右手，感覺像是被萬噸巨石碾過，麻木中帶著錐心刺骨的疼。
喉嚨里全是濃重的血腥味。
我…沒死？
這個念頭帶著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難以置信，緩慢地在他混沌的腦海里升起。
他用盡全身力氣，微微側(cè)過頭，渙散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尖沾滿了泥濘和暗紅色的血痂，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灰白色，仿佛失去了所有活力。
但至少…手還在。
然后，他的目光艱難地掃向地面，那片渾濁的積水。
那塊要命的青銅碎片…不見了。
它剛才明明就在那里，就在他指尖觸碰過的地方。
周塵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比雨水更冷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
它去哪了？
難道剛才那一切…真的只是瀕死的幻覺？
不！
那深入靈魂的痛苦和冰冷，那毀滅一切的恐怖意念…絕不可能是假的！
他掙扎著，用還能勉強(qiáng)動彈的左手，不顧劇痛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濕透冰冷的雨衣口袋，同樣濕透冰冷的褲兜…空空如也。
沒有碎片。
仿佛它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身體內(nèi)部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混雜著新生暖意與毀滅寒意的奇異搏動，以及腦海中那揮之不去的“劫…起…”的古老意念，冰冷地提醒著他剛才發(fā)生的一切是何等真實。
“呃…”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徹底脫力，頭重重地砸回冰冷潮濕的地面。
意識再次開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沾滿泥濘和血污的左手，在同樣濕冷的水泥地上，狠狠地、無意識地抓了一把，留下幾道模糊而扭曲的血痕。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