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書官

大胤王朝，弘文館。

窗外是連綿的秋雨，敲打著芭蕉葉，也敲打著陸見微的心。

他坐在堆積如山的故紙堆里，鼻尖縈繞著陳年墨跡與微潮空氣混合的獨特氣味。

作為弘文館最年輕的典籍整理員，他的工作就是為這些從各地收來的、蟲蛀鼠咬的古書殘卷編號、登記。

這是一份清冷、枯燥，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活計。

同科的進士們早己在六部嶄露頭角，唯有他，因當年殿試上一道不合時宜的策論，被“發配”到了這里，與塵埃和蠹魚為伴。

“嘉禾三十二年……《河工紀要》……損毀嚴重……”他提筆，在冊子上工整地記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只有偶爾掠過窗外陰沉天空的眼神，還殘留著一絲不甘。

這時，館吏老周頭抱著一個滿是泥污的木匣，蹣跚走來，重重地放在陸見微的案頭，激起一片塵埃。

“小陸，這是剛從西山皇陵溢道里清出來的，說是前朝廢殿的舊物，沾了泥水，你瞧瞧還有沒有救？

若是不行，明日就一并拉去化漿了。”

陸見微道了聲謝，小心地打開木匣。

里面是幾卷被泥水浸透、粘連在一起的帛書，散發著土腥和腐朽的氣息。

他戴上細棉手套，用鑷子一點點剝離。

大部分帛書一碰即碎，字跡早己模糊不清。

看來，又是一些注定要消失的過往。

就在他準備合上木匣時，指尖觸到匣底一角，感到一絲異常的堅硬。

他細心摳挖，竟從淤泥和碎帛下，取出一枚非帛非紙、觸手冰涼柔韌的黑色卷軸。

這卷軸材質奇特，似皮非皮，似絹非絹，通體漆黑，上面沒有任何字跡。

卷軸的軸心，是一種暗沉的金屬，雕刻著從未見過的、如同扭曲星云般的花紋。

陸見微微微蹙眉。

他自認博覽群書，對古今典籍材質也算熟悉，卻從未見過這等物事。

他嘗試展開卷軸，卻發現它堅韌異常，紋絲不動。

指尖無意中拂過那金屬軸心，一股極細微的、仿佛電流般的刺痛感驟然傳來！

與此同時，他腦海中“嗡”的一聲，仿佛有無數細碎的光影和低語一閃而過！

眼前的弘文館瞬間扭曲、淡化，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緩緩旋轉的灰色霧海，霧海深處，似乎有無數的鎖鏈在晃動，發出冰冷的撞擊聲……幻覺只持續了一瞬。

陸見微猛地收回手，心跳如鼓，再定睛看時，眼前依舊是堆滿古籍的桌案，窗外雨聲潺潺。

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疲憊產生的錯覺。

但指尖那殘留的、細微的麻痹感，以及腦海中那驚鴻一瞥的詭異景象，卻無比真實。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疑，再次看向那黑色卷軸。

這一次，他注意到，在卷軸末端，靠近軸心的黑色“紙面”上，似乎有極淡極淡的、銀色的痕跡開始浮現。

那不是文字，更像是一幅殘缺的、復雜到極點的圖案的一角，正在由淺變深，仿佛正從卷軸內部緩緩滲出。

“這是什么？”

陸見微心中疑竇叢生。

前朝廢殿？

皇陵溢道？

這古怪的卷軸，究竟是何來歷？

他不動聲色地將黑色卷軸卷入袖中，然后將木匣里那些真正破損不堪的帛書殘片仔細包好，放在一旁，對老周頭說道：“周伯，這些損毀太甚，己無法修復，登記后便可處理了。

有勞您。”

老周頭不疑有他，嘟囔著“就知道是些沒用的破爛”，抱著木匣和那包廢帛書走了。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