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衫木劍

寅時三刻，萬籟俱寂。

青云城東的劍家府邸深處，演武場的青石地面凝結著夜露。

十七歲的劍長生立于場中，手持一柄桃木劍，刺出了第一千零一次首刺。

木劍破空聲極輕，像春蠶啃食桑葉。

他的動作標準得刻板——腳分與肩同寬，膝微屈，腰挺如松，每一分力道都從地而起，節節貫穿。

最后一絲力透出指尖，木劍凝在半空，劍尖紋絲不動。

"一千零二。

"少年心中默數，收劍，躬身行禮。

這是父親劍驚鴻定下的規矩：敬劍如敬人。

"嘖，咱們的劍癡少爺，今日倒是比雞鳴還早。

"演武場東側回廊下，倚著幾個錦袍少年。

為首的劍明抱臂嗤笑："練了十年，連道劍氣都凝不出，這木劍怕不是要盤出包漿了？

"劍長生恍若未聞，用粗布細細擦拭木劍。

桃木劍柄上，一朵刻痕桃花己被摩挲得溫潤如玉。

"裝聾作啞！

"劍明猛踹身旁木樁，"有本事用這破木頭劈開它？

""劍不是用來劈柴的。

"劍長生抬眼。

晨光落進他眸子里，干凈得像山澗新雪。

哄笑聲中，老仆敲響晨鐘。

眾人散去時，劍明故意撞向他肩頭。

劍長生側身避過，彎腰拾起被踢倒的水瓢，擺回缸沿。

------劍家祖祠，古柏森森。

瘸腿老仆正擦拭供桌，酒葫蘆在腰間晃蕩。

"心不靜。

"他頭也不抬，"左腳落聲比昨日重了一分。

"劍長生望向供案中央的烏木劍鞘。

那是祖傳驚鴻劍，三百年來無人能拔。

"酒爺，我是否真是廢物？

""你覺得那柄劍是廢物嗎？

"老仆灌了口酒，"它躺了三百年，也沒見噴出劍氣。

""這不一樣......""劍就是劍。

"老仆用袖口擦去供桌殘酒，"在你心里，那木頭片子是劍嗎？

"劍長生撫過腰間木劍。

五歲那年，母親折下生蟲的桃枝，用簪花小刀削成此劍。

病重時她握著他的手說："長生，人能握緊的東西不多。

""是劍。

"少年聲音很輕，卻驚起梁上宿燕。

------暮色染金青云城。

馬車里，劍驚鴻忽然問："若一輩子凝不出劍氣呢？

""那就練劍。

"少年答。

"劍魔獨孤敗天以凡鐵敗盡高手，一生未修劍氣。

"家主目光深遠，"記住，劍是心刃。

無論何時，別放開手中的劍。

"城主府宴席間，珠光寶氣映著慕容雪月白裙裾。

十西歲的醫仙谷傳人舞罷回風拂柳劍，劍尖忽指向角落："請劍家哥哥指點。

"滿堂嘩然中，劍長生持木劍入場。

慕容雪七劍連刺，寒星封喉。

木劍卻總后發先至，每次皆點在細劍舊力己盡、新力未生之處。

第七劍時，細劍險些脫手。

"承讓。

"少年收劍行禮。

席間死寂，唯聞燭火噼啪。

歸途馬車上，劍驚鴻指尖摩挲劍鞘："何時看破的破綻？

""三年前。

"車廂重歸寂靜。

劍長生望向車外流動的燈火，忽然希望這條路再長些。

------子時，劍長生在院中練第一千零三刺。

木劍劃破月光時，他聽見瓦片微響。

墻頭空無一人，但空氣里殘留著冰棱般的劍氣。

桃樹枝影晃動，落下三片花瓣。

一片落在肩頭，兩片飄向東南方——祖祠方向。

少年握緊木劍，指尖觸及柄上桃花刻痕。

母親臨終前的咳嗽聲，忽然在記憶里清晰起來。

"長生......"那時她枯瘦的手撫過木劍，"桃木辟邪，能佑......"后半句被血沫淹沒。

如今想來，那抹血色，竟與今夜月光同樣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