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去城里打工，很少回村。。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夜里燈火通明，沒有烏鴉叫，也沒有老柏樹被風吹的沙沙響聲。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著窗外的汽車聲，我會想起那個墳地，想起那天的手電筒燈光和鑼聲。，我回村了。，走路要拄拐杖。，奶奶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看見我，她眼睛亮了一下，慢慢站起來。“回來了？回來了。”，給她帶了城里的點心。她吃著點心，絮絮叨叨地說村里的事——誰家蓋新房了，誰家娶媳婦了，誰家老人走了。
后來她忽然說：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丟的那回不？”

奶奶接著說：“村里人到現(xiàn)在還在講。前幾天劉嬸還問，你家 老三兒后來沒出啥事吧？我說能有啥事，都三十好幾了。”

我笑了笑。

奶奶又說：“你那時候說，有東西帶你去墳地，是真的假的？”

我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樹，想了想。

“真的吧。”

奶奶點點頭，沒再問。

奶奶剝著橘子，低著頭自言自語地說：“那次你丟了，我嚇得半死。連著三天去墳地喊魂，就怕你回不來。你那時候小，不懂，魂要是丟了，人就傻了。”

我沒說話……

我沉思著抬起頭，正好看到院子里老槐樹上落著幾只麻雀。我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摸了摸兜里沒有橘子。

三十多年了，我第一次想：那天傍晚我要是不跑呢？要是老老實實回家，喝那碗甜甜的紅薯稀飯呢？奶奶她也不用一直為我擔心！

奶奶把剝好的橘子遞給我一半。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笑瞇瞇的回答到：甜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奶奶屋里，能聽見外面的風聲和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喊。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想起很多事。

想起灶屋里飄出的紅薯味兒，想起二姐喊我進屋。想起劉嬸的罵聲，想起我蹲在門檻上數(shù)螞蟻。

想起那個橘子——酸的，咬一口牙都軟了。

想起我跑進墳地，躲在墳后頭，聽見鑼聲一陣一陣的。

想起那個夢。夢里有人跟我說話，說：“別出去，出去要挨打。”

那個聲音，我記了三十多年。

我不確定有沒有那個聲音，但是那個聲音感覺在耳邊，那么的清楚。

我安慰自已：也許是自已跟自已說話。也許是怕挨打，編出來安慰自已的。

也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有個人在墳地里，等了很久很久，等奶奶來抱他回家。

第二天，我在家沒啥事，去墳地看了看。

墳地里的老柏樹還在，比記憶里矮了一些——也許是長大了，看什么都變小了。

墳頭還在，有的新一些，有的舊一些，舊的都分不清是墳頭還是小山包。

我站在當年躲的那座墳后面，能看見村子的輪廓，能看見我家院子的方向。

回想起：當年我躲在這兒，不敢出去。

我不知道自已在怕什么。

也許是怕挨打。也許是怕被人知道偷了橘子。也許……

那個聲音說得對——出去要挨打。

可挨打又怎么樣呢？

后來想到這件事就心里沉甸甸的，如果不是自已的**，自已也不用一個人在墳地里待一夜。

奶奶也不會認為是臟東西纏著我，也不會擔心一輩子。

六歲的我，不懂這些。

三十多歲的我，站在墳后頭，看著家的方向，忽然有點想哭。

那天下午，我回城了。

奶奶步履蹣跚地送我到村口，站在老槐樹下，一直看我走遠。

車子緩緩向前行駛，我回頭看了好幾次，最終她慢慢消失。

車上，我想起奶奶說的話：“魂要是丟了，人就傻了。”

我反問自已：“我的魂丟過嗎？”

也許丟過。那個六歲的傍晚，躲在墳后頭的我，不知道算不算丟了魂。

但我知道，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奶奶。

那年我六歲，躲在墳后頭，聽見遠遠的鑼聲，聽見奶奶喊我的名字。我想出去，可我不敢。

一直有個聲音告訴我：“別出去，出去要挨打。”

這個秘密，我藏了三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