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球，我上來了！

2038年1月5日，下午兩點三十七分，我倚靠在 “夢舟” 6 號飛船的觀測艙舷窗，手指頭下意識蹭著左胳膊 ，三年前在青藏高原修發(fā)射塔，被墜落的鋼架砸壞了原胳膊，換了這高精尖的神經(jīng)機械臂，陰雨天或長時間受力接口處還是隱隱作痛。

舷窗外，那顆銀灰色的星球越來越近。

視網(wǎng)膜投影左上角的倒計時，距離著陸還有17 分 34 秒。

一晃眼都八年了。

2030年農(nóng)歷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那天，中國首艘登月艙“夢舟”1號成功落月的消息刷爆全球，我被擠在北京登月控制大廳的最后一排見證這個偉大的時刻，激動的心里砰砰響，做夢都想上去留下我的足跡。

2032年中國月球科研站“廣寒宮” 基地正式開建，2035 年實現(xiàn)一期完工，沒想到我居然能趕上二期建設，真的要踏上那片土地了。

小時候看星星，常聽奶奶講 “嫦娥奔月玉兔搗藥吳剛伐桂”的神話故事。

現(xiàn)在月亮就在眼前，沒有神話里的仙氣，只有實打實的荒涼，而我這趟來，也不是尋傳說，是來燒磚建 “房子”的，說不定以后真能留下個 “林拓燒磚” 的故事，想想都令人興奮。

指令長在我身后正漂著進行最后著陸前的設備檢查，動作熟得就像在地球上站立一般，仿佛月球引力對他毫無影響，看我扒著舷窗高聲問道："小林，感覺怎么樣？

"我目光沒舍得離開舷窗，邊看著外面邊說：“這實在太震撼了，灰撲撲的跟我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透過舷窗看地球，其懸在漆黑的太空中，藍白紋理清晰的像個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再看月球就是片無垠的灰色荒漠，一點仙氣都看不到，全是密密麻麻的環(huán)形山，遠遠看上去像臉上坑坑洼洼的痘印一樣，仿佛記錄著隕石億萬年的撞擊。

指令長飄到我旁邊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習慣就好，你的戰(zhàn)場在下面，小林。

廣寒宮二期的擴建任務重全指望你了，瞧那臺‘大家伙’正等著它的指揮官。”

他說的"大家伙"，是月面上那臺龐大的微波燒結塔。

它可以將月壤加熱到一千二百多度，使其首接熔融、固化成型，快速打印成月壤磚，我們用這磚蓋月球的家。

選用月球上取之不盡的月壤做建筑材料，是科學家目前能想到的最快、最經(jīng)濟的基地建設方式，是不是聽起來頗有幾分開拓史詩的韻味。

14時58分。

飛船開始制動下降，胸口噌地悶住。

我趕緊摸了摸口袋里老婆兒子的照片，心里默念：“老婆孩子等著我，可不能掉鏈子。”

我最后瞥了一眼那個懸掛在漆黑天幕上的藍色星球，將目光鎖定下方。

飛船離月面越來越低，廣寒宮基地的輪廓看的越來越清楚起來，沒有科幻電影中高大上的星際基地，幾個銀白色的圓頂散落著，像被隨意丟棄的易拉罐。

旁邊，靜靜矗立著一座鋼鐵巨獸。

“全員就位，準備著陸。”

指令長的聲音透過通訊頻道傳來。

我趕緊把安全帶拉緊，手心全是汗，攥著帶子的手指都發(fā)白了。

5、4、3、2、1——“咚” 的一聲悶響，15時02分，夢舟6號起落架穩(wěn)穩(wěn)地降落在月球預定著陸點。

艙門一開，我第一個竄出去，終于踏上這顆惦記了八年的星球！

"“廣寒宮基地歡迎您，林工程師。

請由一號氣閘艙進入。”。

"耳麥里傳來月面控制中心平靜的聲音。

"收到。

"我應了一聲，邁開步子才發(fā)現(xiàn)，在月球的微重力下，即使是最輕微的一步，也顯得異常沉重，每走一步就像在黏稠的泥漿里跋涉，腳下的月塵傳出細碎的"嘎吱"聲，細碎的顆粒揚起頑固地粘附在面罩上，只能從面罩邊緣瞅路。

我按指引進入一號氣閘艙，接受比較繁瑣的除塵消殺程序。

里面的高壓氣體“呼呼” 沖刷著艙外服，噴的我站都站不穩(wěn)，一遍消殺完又來一遍，真空暴露時又震的耳膜嗡嗡作響。

足足半小時后內(nèi)側艙門終于滑開，我一把摘下頭盔，深吸了一口基地內(nèi)部的空氣，一股金屬混著臭氧味，還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卻比艙外服里循環(huán)的空氣踏實多了。

“林拓工程師？”

我轉頭，看到一個留著平頭、身著灰色工裝、袖口磨得起毛的男人。

他肩膀寬闊，眼神銳利得像探照燈，能輕易穿透你的表面。

"延國，基地安全主管，歡迎來到廣寒宮。

" 雙手剛握在一起，就覺一股蠻力涌來，疼得我暗自抽氣。

"我是林拓，搞結構的，以后還請多多指教。

"我趕緊抽回手，悄悄在身后甩了甩。

"行李在你房間了，這是基地規(guī)章注意事項，你先熟悉一下，不懂的可問我。

"他遞過一塊電子板，動作干凈利落，"一小時后***控制室報到，陳老會見你，別遲到"。

話音剛落，他轉身就走，腳步聲 “咚咚” 地砸在地板上，跟敲鼓似的，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的居住艙只有六平米，床鋪釘在墻上，比工地臨時板房的鐵架床還糙；桌子也就巴掌大，放個數(shù)據(jù)板就占滿了。

我把隨身背包扔在床上，掏出里面的家當：妻子織的毛衣，針腳歪歪扭扭，出發(fā)前妻子還念叨 “月球冷，晚上睡覺裹緊點”；還有個地球形狀的鑰匙扣，是出發(fā)前兒子硬塞給我的，奶聲奶氣說 “爸爸帶著地球，就不會想家了”，這小兔崽子，昨天視頻還問我月亮上有沒有兔子。

休息片刻，我走向中央控制室。

空間挺大，滿墻屏幕閃著數(shù)據(jù)和圖像。

在中央的全息星圖前站著個白發(fā)老頭，正跟兩個人說話。

旁邊是個戴智能眼鏡的干練女人，另一個是雀斑臉的年輕人，眼珠子轉得飛快。

"林拓？

"老頭忽然笑著轉過身。

"陳老**，**。

"我趕緊走上前微微躬身。

在工程圈里無人不曉陳弘毅院士的大名，我大學的必修課就是他的著作！

"你的情況我們知道，來得正好。

"陳老隨后向外介紹身旁的兩人，"鄭麗麗博士是地質(zhì)礦物學家，管月壤的。

趙啟明是生態(tài)循環(huán)負責人，天天盼著你來建新區(qū)。

"鄭麗麗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低聲說‘久仰’，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而趙啟明則一巴掌拍過來，差點把我機械義肢拍得移位："林工！

你可算來了！

我的新生態(tài)艙還等著落地呢，盡快把新區(qū)建起來！

"簡單的介紹后，陳老指向觀察窗外那座巨大的輪廓：“廣寒宮二期擴建是當前所有工作的核心。

而這一切的基礎——”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就是微波燒結塔。

說白了，就是用月球的土，燒磚、蓋房。

小林，你的任務是確保它穩(wěn)定運行。”

我沉默地看著那座鋼鐵巨獸。

它靜靜地矗立在月面上，復雜的管道系統(tǒng)在月球慘白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會后，陳老專門讓鄭麗麗帶我熟悉一下基地的核心區(qū)域。

"這里，安全第一。

"鄭麗麗語速平緩，指向墻上的標識，"紅色是生命支持關鍵區(qū)，綠色是能源動力區(qū)，藍色是科研區(qū)域。

記錯顏色，可能會付出生命代價。

"我的目光卻被通道的暗灰色墻壁所吸引。

"月壤燒結磚？

""嗯。

"鄭麗麗用指關節(jié)叩了叩墻面，解釋道"用微波燒結技術，將月壤礦物熔融后粘結成型。

不僅強度很高，還能屏蔽部分輻射。

""不過月壤的成分很復雜，不同區(qū)域的樣本特性差異也很大。

燒結過程中的能量場參數(shù)與成品最終特性之間的關系……我們掌握的還遠遠不夠。”

我們走到觀景廊。

巨大的燒結塔在月表投下長長的陰影，冰冷的金屬外殼反射著冷冽的光，顯得格外刺目。

“挺壯觀吧？”

鄭麗麗聲音輕輕的，眼睛還盯著窗外。

我沒有回答，只是抬起了自己的機械左臂，金屬指節(jié)在光照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我要燒制的，根本不僅僅是磚塊。

月球的塵埃之下，沉睡了億萬年的某種存在正緩緩蘇醒。

而我的到來，恰好叩響了那扇門。

當晚，我在去宿舍的通道里再次遇見延國，他似乎特意等在那里。

“林工程師。”

他把聲音壓得極低，跟做賊似的，還瞟了眼西周，“有件事特別提醒你下。”

我停下腳步：“咋了？”

“基地里有些地方，別單獨去。”

他語氣沉得嚇人，“尤其是晚上，黑燈瞎火的，容易出事。”

“為啥啊？”

我追問。

他沒首接答，反倒反問：“你知道這次輪換，為啥非要找你這樣的結構工程師來？”

我搖了搖頭——當初通知只說擴建需要，沒多想別的。

“最近，基地的結構不對勁。”

他眼神更沉了，聲音壓得更低，“應力數(shù)據(jù)老亂跳，沒發(fā)解釋，尤其是用第一批月壤磚蓋的那些地方。”

話音剛落——通道的燈“咔噠”閃了一下。

就一下，很輕微，可我倆都看見了。

延國抬頭瞅了我一眼，眉頭皺得緊緊的：“記住我的話，別大意。”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聲“咚咚”地砸在地板上，在空蕩的通道里撞來撞去，越走越遠。

我站在原地沒動。

就在這時，左臂的機械義肢內(nèi)部，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絕不屬于自身系統(tǒng)的異常震顫。

我下意識地將金屬指尖按在旁邊的月壤磚壁上——那股震顫竟奇異地減弱了，仿佛某種共鳴得到了安撫。

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剛剛找到了與它對話的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