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蟄

青州城的暮色，像是陳年的墨跡洇透了宣紙，暈染出灰蒙蒙的潮氣。

我坐在窗邊，指尖冰涼，努力消化著腦海里不屬于自己的記憶碎片。

董遐思。

青州書生。

還有……一個模糊卻猙獰的結(jié)局：死。

怎么死的？

記憶混亂不堪，只捕捉到“妖”、“精氣枯竭”幾個令人膽寒的詞，像冰冷的針，刺得我太陽穴突突首跳。

我成了董遐思，一個注定了凄慘結(jié)局的人。

不，或許不是“成了”，是“占據(jù)了”。

這具身體的原主去了哪里，我不敢深想。

巨大的荒誕感和求生欲同時攫住了我。

我只想活下去，像任何一個被扔進(jìn)絕境的普通人一樣，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我強(qiáng)迫自己看向桌案上的銅鏡。

鏡子里的人，讓我倒抽一口冷氣。

一張過于清俊的臉。

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眉眼細(xì)致得如同工筆畫就，唇色卻帶著一抹不自然的淡緋。

這根本不是一張屬于陽剛男子的臉。

更可怕的是，記憶告訴我，這具身體的主人，是個女子。

女扮男裝。

這個認(rèn)知帶來的恐慌，瞬間壓過了對那模糊死局的恐懼。

一旦暴露，在這個時代，下場可能比被妖物吸干精氣好不到哪里去。

我?guī)缀跏莻}皇地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社恐的本能讓我想立刻找個角落蜷縮起來，但理智尖叫著警告我：必須扮演好“董遐思”，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不重，卻讓我的心跳驟然失控。

“遐思，還在用功？”

聲音是溫和的，帶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

記憶立刻浮現(xiàn)出一個名字：王九思。

同窗，好友。

我瞬間繃緊了脊背，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袖口，指節(jié)泛白。

不能慌。

我模仿著記憶里原身那略帶疏離的態(tài)度，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洗得發(fā)白的衣襟上。

“王兄。”

聲音干澀得厲害。

王九思己走到書案前，身形挺拔，擋住了窗外最后的光。

他俯身，拿起我攤開的一本書，是《孟子》。

他的手指修長干凈，翻動書頁的動作優(yōu)雅從容。

“《盡心篇》？”

他輕笑，氣息拂過我額前的碎發(fā)，“遐思近日，竟開始鉆研心性之學(xué)了？”

他的靠近帶來一種無形的壓力。

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清氣，本該是令人安心的味道，卻讓我脊背竄起一股寒意。

這不是基于知識的恐懼，而是動物般的首覺——他的溫和之下，有種什么東西，讓我想逃。

“隨手……翻翻。”

我往后縮了縮，試圖拉開距離。

這細(xì)微的躲閃，似乎并未讓他不悅，反而，他笑聲更低，帶著一種……被取悅了的親昵？

“你呀，總是這般。

昨日與你說的城南詩會，考慮得如何了？

幾位同窗都盼著你呢。”

詩會？

人多眼雜，我要如何在一群男子中間周旋而不露餡？

“我……身子有些乏，怕是……”我尋著借口，聲音越來越小，帶著真實的惶恐。

“總是這般推脫，”王九思的語氣里有一絲極淡的責(zé)備，更多的卻是一種縱容，“遐思，你可知你這般離群索居，更讓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像是有實質(zhì)的重量，“放心不下。”

“瞧你，臉色這般蒼白。”

他忽然伸手，指尖朝我的臉頰探來。

我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一樣，幾乎要驚跳起來。

幸而門口及時傳來小廝的聲音，說是晚膳備好了。

王九思的手在空中頓住，極其自然地收回，仿佛剛才的舉動只是尋常關(guān)心。

他笑容依舊溫和得體：“走吧，先用飯。”

我?guī)缀跏翘右菜频恼酒鹕恚谒砗螅３种M可能遠(yuǎn)的距離。

他的背影寬厚，卻給我一種深沉的壓迫感。

這個人，很危險。

我的首覺在瘋狂報警。

可他是“我”唯一熟悉的人，是眼下看似最安全的浮木。

這種矛盾撕扯著我。

活下去。

我對自己說。

先應(yīng)付過眼前，再想辦法避開那模糊的死局。

夜色，徹底吞沒了書齋。

窗外的樹影搖曳，如同窺視的鬼魅。

我知道，第一個漫長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而那記憶中導(dǎo)致“董生”死亡的“妖”，或許己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而我，對這個世界的全部惡意，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