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埠道是故鄉還是故鄉

手機的震動將蘇甜從淺眠中驚醒。

不是電話，是**列車即將到站的提示。

車廂廣播里響起乘務員字正腔圓的報站聲：“各位旅客，前方到站，蚌埠南站。”

強烈的失重感仍未散去，不到二十西小時前，她還坐在陸家嘴那間可以俯瞰黃浦江的會議室里。

對面，HR和部門總監語氣溫和，吐出的話語卻冰冷:業務架構調整，她所在的整個項目組被“優化”了。

她揉了揉額角，望向車窗外。

冬日正午的陽光有些蒼白，均勻地灑向一片開闊的平原。

田野、低矮的房舍、筆首的公路，以及遠方城市輪廓的剪影，正以一種穩定而清晰的速度取代窗外飛馳而過的模糊色塊。

景色變得具體，節奏明顯慢了下來。

蚌埠，到了。

“甜甜！

這兒呢！”

出站口熙攘的人群中，父親蘇建國用力揮著手，臉上漾開的喜悅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他幾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接過蘇甜手中沉重的行李箱，一連聲地問：“路上順利不？

冷壞了吧？

**在家給你燉排骨呢，小火咕嘟了一下午，香得很！”

望著父親花白的鬢角和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藍色舊棉服，蘇甜鼻尖一酸，在外受的所有委屈差點決堤。

她強忍著，彎起嘴角：“爸，不累。

你們不用這么麻煩的。”

“麻煩啥？

你回來，**高興得跟什么似的。”

父親憨厚地笑著，推過一輛頗有年頭的“老飛鴿”電動車，“來，上車，爸載你回去，快得很。”

電動車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風掠過耳畔，帶著小城冬日特有的清冷。

路邊店鋪的招牌大多還是老樣子，只是油漆剝落得更厲害了些。

行人三三兩兩，步履從容，一個提著菜籃的老**慢悠悠的穿過馬路，父親捏了下剎車，耐心等待。

這份閑適讓蘇甜緊繃的神經像悄悄松了弦，可隨即，一種莫名的焦躁又細細密密的浮上來，她這個習慣了地鐵呼嘯、步履不停的快進零件，還能穩穩的篏回這條“慢速軌道”嘛電動車駛進生活了幾十年的家屬院，正值午后，三三兩兩的鄰居在樓下曬太陽。

父親一邊小心地騎著車，一邊中氣十足地和熟人打著招呼。

“老蘇，接閨女回來啦？”

“哎，甜甜回來了！”

“甜甜姐，好久不見呀！”

“老蘇，好福氣喲，閨女又回來看你們了，真孝順！”

“老蘇，晚上棋牌室，老位置，來不來？”

從院門口到單元樓下的短短一程，充滿了這種熟悉而熱絡的寒暄。

父母在這里住了一輩子，許多長輩都是看著蘇甜長大的。

回到這片土地，內心確實涌起一種久違的安寧與溫暖，仿佛回到了只需好好讀書、無憂無慮的年紀。

家里的模樣幾乎定格在時光里。

老舊的單元樓，樓道墻皮有些斑駁，空氣中彌漫著各家各戶淡淡的飯菜香，是記憶里最熟悉的味道。

推開家門，母親王秀英系著那條碎花圍裙從廚房迎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便一把拉住蘇甜，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瘦了，下巴都尖了，肯定又沒好好吃飯。

快，洗手，吃飯！

排骨燉得爛乎，就等你回來了。”

飯桌上果然擺得滿滿當當。

色澤紅亮的紅燒排骨、酸甜**的糖醋里脊、碧綠清爽的炒時蔬，中間還架著小酒精爐，一鍋金黃醇厚的雞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媽，做太多了，哪里吃得完。”

蘇甜坐下，心里暖流涌動，卻又沉甸甸的。

“多吃點！

在外面吃的哪能跟家里比，都是調料味。”

母親不停手地往她碗里夾菜，堆得像小山一樣。

氣氛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母親還是小心翼翼地把話題轉到了最核心的問題上：“工作……那事兒，真定下來了？”

蘇甜扒飯的動作微微一滯，低聲應道：“嗯。”

“沒了就沒了！”

父親見狀，立刻提高聲調，打破略顯沉悶的空氣，“那大城市壓力多大，回來好，回來正好歇歇，多陪陪**。”

“就是！”

母親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話**打開了，“你說你一個人在魔都，拼死拼活圖個啥？

房子買不起，對象也沒影子。

回來好，安心在家待段日子，媽讓你王阿姨、李姨他們都幫著留意著，咱們這小地方，生活壓力小，找個踏實靠譜的……媽！”

蘇甜打斷她，嘴里原本香糯的排骨瞬間變得味同嚼蠟，“我這才剛進門，能不能先不說這個。”

“不說這個說哪個？”

母親音量不自覺地揚了起來，“甜甜，你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了，三十多了！

女人最好的光景就那么幾年，再挑挑揀揀，以后可怎么辦？

媽是為你好！

你看對門老劉家閨女，比你小好幾歲，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又是這一套。

蘇甜感到一陣熟悉的窒息。

在上海，她面對的是年齡危機和職業天花板；回到家中，等待她的是更為首白、更為傳統的價值標尺——一個女人的最終歸宿，似乎唯有婚姻和家庭。

她十年的拼搏、她的能力、她的迷茫與不甘，在這些根深蒂固的觀念面前，顯得如此輕飄，不值一提。

她埋下頭，默默吃飯，不再接話。

父親在一旁打著圓場：“好了好了，孩子剛到家，車馬勞頓的，先讓她喘口氣。

工作可以慢慢找，對象……那也得講個緣分，急不得。”

一頓飯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結束。

蘇甜主動收拾碗筷去廚房清洗，冰涼的自來水沖在手上，帶來一絲清醒。

她隱約聽見客廳里父母壓低的交談聲。

“你少說兩句，孩子心里能好受嗎？”

“我這不是著急嗎？

她一個人，沒著沒落的，我這心……”蘇甜關掉水龍頭，擦干手，默默走回自己從小住到大的房間。

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被子蓬松，滿是陽光的味道。

書架上還整齊排列著高中時的獎狀和大學課本，墻上的明星海報早己過氣。

一切都停留在過去，仿佛她只是度過了一個寒暑假，明天仍要背起書包去上學。

這種時空錯位感讓她心慌意亂。

她打開行李箱，拿出筆記本電腦，連接上網絡。

本能地想要瀏覽**網站，尋求一絲與過往生活的連接，卻發現小城里能與她之前崗位匹配的機會寥寥無幾，而那薪資水平，更讓她陷入沉默。

一種巨大的落差感將她吞噬。

在這里，她似乎失去了所有定義自己的坐標。

她不再是那個雷厲風行的蘇經理，只是一個讓父母操心、被鄰里用“嫁沒嫁人”來簡單衡量的大齡女青年。

“咚咚——”敲門聲輕輕響起。

母親推開門，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和橙子：“甜甜，吃點水果。

中午歇會兒吧，別一回來就忙工作。”

“媽，我就隨便看看，一會兒就休息。

您忙了一天，快去歇著吧，晚上我陪您和爸出去轉轉。”

她知道，母親的愛是真心實意的。

但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來，到底該怎么辦。

在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蘇甜的眼底，卻彌漫著一層在溫暖與壓力交織下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