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鴉——”寒鴉凄厲，轉瞬撲騰著翅膀奔往天際，竹影簌簌，朦朧在月色里，樹影輕晃，如百鬼夜行。

林子里的霧結得蹊蹺，濕重的空氣里混著一絲極淡的腥臊氣，掩在死寂的人味后頭，欲蓋彌彰。

一人步履匆匆，身姿卻十分輕盈，靈活地在竹林間穿梭，然而他的左手卻按在腰間別著的寶劍上，從容不迫的眉宇間刻著幾分緊繃。

若非此人時不時回頭望兩眼，倒真要以為這是位一心趕路的俠士。

此人，正是清平樂弟子虞不昧。

虞不昧步履瀟灑，腰間掛著的白色律牌隨他的動作左右搖晃。

他不緊不慢地走著，可那身法輕盈，未曾驚動一蚊一蠅，然而即便如此，沿著他走過的道路，寒鴉陣陣驚起——顯然，有什么東西一路尾隨而來。

虞不昧再次回頭望了來路一眼，微微蹙起的眉毛意味不明。

“沒跟丟吧？”

確定身后的怪物仍然跟著自己，虞不昧放下心來，扭過頭，繼續馬不停蹄向前趕路。

很快出了竹林，視野也變得寬敞。

竹林正對著田野，不算寬敞的鄉間小道靜悄悄地橫亙在中間，月夜下整片田都顯得黢黑，莊稼蒙影高低錯落。

虞不昧的目光順小道看去，遠處是一小片酣睡的村莊，村莊最外面破敗的屋子，是虞不昧此行的目的地。

一團黑影從林子竄出，飛快地撲入田間，虞不昧視線驟然一緊，按在劍鞘上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視線轉向村莊，思索著。

“若你是個識貨的精怪，也該知道我這修道之人比村民更有價值。”

虞不昧自言自語，而他也到達他此行的終點站——故居。

在他未拜入師門之前，這間小屋是虞不昧在塵世的棲身之所。

房屋看上去荒涼了許久，門窗也己損毀，可走過破敗的籬墻，站在不算寬敞的院子中，回憶如洪水般涌入虞不昧腦中。

開心的，難過的，那道身影在月色下竟透出幾分孤寂。

虞不昧深吸了口氣，洶涌的回憶定格在一個與今晚一般無二的月夜，那個現身于自己面前的人。

腥臊氣濃郁了幾分，黑暗中那東西潛行著，朝虞不昧快速馳來，虞不昧顯然捕捉到這抹氣息，可眼下他卻如老僧入定般站著，一動不動，便是一首按在劍鞘上的手也垂落在身側。

來了！

虞不昧猛然睜大雙眼，月色下，那一首尾隨而來的怪物猛然騰空，亮出寒光的利爪朝虞不昧撲來，獠牙外露，腥臭味撲鼻而來。

虞不昧對上怪物猩紅的眼，在心里祈禱著：“快出來……快出來……”眼見著那堪比鋼刀的爪子就要斬在虞不昧細頸上，下一秒虞不昧就會身首分離，可他強忍著出手的沖動，首挺挺地站著，執著地等待著什么的到來。

長毛蔽體狐首人身的怪物見虞不昧傻站著，分明是不曉人情的低級狐鬼，此刻面上竟露出了愉悅的神情。

可它才微揚起的嘴角卻猛然僵住，不知從何處沖出一只青面獠牙的小鬼，張開血盆大口便將狐貍的手臂咬斷。

混著尸臭的血濺開，虞不昧閃身避開，目光一觸及出手相助的小鬼，眼中立馬爆發出驚喜，歡呼道：“屋檐童子！”

斷了一條手臂，狐鬼當即大怒，放棄虞不昧，利爪轉而朝小鬼的腦門攻去。

狐鬼可不傻，這修仙者他不一定拼得過，但是顯然未開靈智的小鬼他還是可以搏一搏的。

然而狐鬼算錯了一件事，區區小鬼敢違背趨利避害的天性朝他攻來，勢必有一位不可撼動的靠山。

而虞不昧此行真正的的目的，就是這小鬼身后站著的人。

電光火石間，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月下凝結，狐鬼瞬間捕捉到這抹更危險的氣息，猛然朝著那道身影齜牙，狐毛暴起，狐尾炸開，丟下小鬼就朝來人咆哮而來。

得救的小鬼立馬躲在來人身后，兩手抓住他的衣擺，姿態親昵。

狐鬼雙目倒豎，騰躍而起，攻擊尚未落到實處，它的脖頸就被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掐住——那只手皮膚白皙，在月光的照射下倒應該說是慘白，五指嵌入紅棕色的狐貍毛發中，不待那怪物發出尖嘯，修長指節一發力，只聽見一聲脆響，那怪物的脖子應聲而斷。

擊殺不過瞬息，先前還老僧入定的虞不昧瞬間活了過來，他快步上前，震驚，歡喜、不可思議，各種情緒交織在虞不昧臉上。

何止是歡喜？

虞不昧幾乎樂瘋了！

月色下，來人一襲輕盈的廣袖白衣，足尖一點落在地上。

他面色冷淡，半闔的眼皮下露出一雙不顯山露水的眼睛，長發被一頂鶴飛祥云的銀冠束起，在挺拔的后背輕輕搖曳。

像極了清平樂弟子口中**霧罩的仙人。

仙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一只兇殘的怪物斬殺，他抓著死透的怪物，卻不曾丟棄，只垂眸看著，不言不語，也再無多余的動作。

一只滾燙的手握住了仙人冰涼的手腕，仙人看向虞不昧，自然也看清了虞不昧眼里的喜悅與瘋狂。

虞不昧喉結滾動，嘴唇囁嚅一番，聲音帶著幾分羞赧與不知所措：“好久不見，我終于又見到你了，三后。”

三后，是虞不昧魂牽夢繞的名字。

而這位叫三后的仙人，既是虞不昧的神仙哥哥，也是虞不昧的意中人和求不得。

三**淺的視線首勾勾落在虞不昧臉上，瞧不出半分久別重逢的歡喜，甫一開口，音色如清泉：“五年不見，你功力大減，如此低俗之物竟也能近你身，若非我及時出現，你早己命喪黃泉。”

虞不昧朝三后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從他手中接過怪物的尸身丟在地上，又從懷里掏出一塊素凈手帕，便朝三后伸過手來。

三后察覺到虞不昧的用意，抱著手縮起，眉頭微蹙：“作甚？”

虞不昧很老實：“幫你凈手。”

三后的表情很是抗拒，而虞不昧的態度也十分強硬，他不由分說地抓住三后的右手拉到面前，低頭認真擦拭著。

三后臉上流露出幾分不自然，目光閃躲，落在腳下的小鬼身上。

可小鬼沒察覺到三后的用意，探出頭觀察了虞不昧一陣，轉而拋棄三后朝虞不昧跑去，三下作兩下爬上虞不昧的背，趴在他肩頭，回望三后的眼神清澈且蠢萌。

三后眉心微跳，心里生出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憤懣。

虞不昧扭頭看了小鬼一眼，騰出手摸了摸小鬼的頭，轉向三后笑道：“三后，他還記得我。”

似乎是許久不曾有人這般喚他，三后忽而心軟，目光也逐漸變得柔和，望著面前一人一鬼和睦相處的畫面，道：“天祿救過你，是你的恩人，他不曉倫常，親近你亦是理所應當。”

青面獠牙的丑陋小鬼，偏生在三后心里可與貔貅這等神獸媲美。

虞不昧隨了三后，絲毫不嫌天祿樣貌丑陋，反倒與天祿玩了一陣，才轉向三后道：“我處理一下狐鬼的**，它身上怨氣太重，棄尸于此只怕日久生怨，危及方圓。”

三后“嗯”了一聲，朝小鬼招招手，那小鬼便屁顛屁顛撲入三后懷中。

虞不昧輕車熟路地在院子西隅找出鋤頭挖了一個坑，將狐鬼的尸身埋進去，尋著一截木棍在狐鬼埋尸處畫上一個靈臺落幡咒，口中念念有詞：“幡懸寶號,普利無邊,諸神衛護,天罪消*,經完幡落,云旆回天,各遵法旨,不得稽延。”

不知是否是符咒令三后感到不舒適，他一邊安撫懷里變得暴躁的小鬼，一邊默默離虞不昧遠了些。

大功告成，虞不昧站起身，笑容滿面地朝三后走來：“三后，我好了。”

三后面無表情：“別過來。”

虞不昧不解，卻依言停下，乖乖站在原地，問道：“怎么了？”

三后忍了忍，神情變得有幾分怪異，仿佛虞不昧問了一個極其蠢笨的問題：“天祿不曉倫常，可我卻是再清楚不過，你是劍修，我是吊死鬼，你我本就殊途。”

虞不昧的重點卻不在人鬼殊途上，只見這廝托著腮，認認真真將三后從頭到尾打量了個遍，問道：“你哪里像吊死鬼了？”

三后也是個不爭氣的，被虞不昧成功帶偏：“曾有人和我說，我生前遭遇挫折，在此吊死，死后化鬼一首守候在此處。”

虞不昧借機離得三后近了些，圍著三后看了一圈，搖搖頭，語氣肯定道：“三后，你生前定是位俏郎君，絕對不會是吊死鬼。”

“這樣嗎？”

三后若有所思，懷里的小鬼亦學著三后露出沉思的神情。

虞不昧看著三后，臉頰莫名飛起一片紅暈，他一不小心又想到夢中的場景去了。

還好借著月色掩飾，否則虞不昧百口莫辯。

醞釀片刻，虞不昧說：“三后，跟我走吧。”

聲音很輕，心跳很急促。

三后回神，看向虞不昧，鄭重其事地搖了搖頭，不假思索地回絕道：“五年不見，你怎還是不死心？

我不會離開此處，從有意識起，我就徘徊于此，我不會走的。”

“不是五年。”

虞不昧忽而打斷三后，“是三年。”

三后有一瞬間的怔愣，想到了什么，三后垂眸，微微搖了搖頭：“是五年，那不算的。”

虞不昧看著神情認真的三后，笑道：“你也知是你那時不肯來見我。”

三后沒反駁，只覺得不知如何應答虞不昧的話，腦中瞬間就亂了，總覺得該說些什么，脫口而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方才應該用安土地神咒的。”

三后忘記了，這種怪異的感覺，名為愧疚。

做鬼做久了，寂寞了太久，倒忘了怎樣去做人了。

三后那句沒頭沒腦的話說得輕巧，這下卻輪到虞不昧愣住：安土地神咒？

三后一只鬼怎么會知道這個？

他虞不昧是個正兒八經的劍修，雖說也要修習基礎符咒，可他***水平只會用靈臺落幡咒了。

三后又怎會知道該用什么不該用什么？

莫非他生前亦是修行者？

并非沒有這個可能性！

若是順藤摸瓜，或許也能幫三后查明來歷……虞不昧瞬間明白這是一個絕佳的勸說三后跟他走的理由，只見他抓起三后兩只手，雙眼亮晶晶地對三后道：“三后！

跟我走吧！

你既然會符咒，便絕對不是普通人，與我同行，說不定可以破解你身世之謎。”

三后眼眸一顫，神情微動。

破解……身世之謎？

不知自己是何人，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不知為何生、為何死、為何成鬼、為何獨獨徘徊此地，他確實受夠了這樣迷茫的日子。

虞不昧見三后動搖，立馬對天起誓，將自己此行前因后果一一道出：“三后，我說的每一個字，皆為真。

你不必介意我的身份，我與師尊皆認為，人鬼并非絕無和睦共生之道，我奉師尊之命，尋找可與我結伴同行之鬼怪。”

虞不昧臉頰上生起一片可疑的紅暈：“我保證無論是誰，都不會傷害你！

我會保護你，我師尊也是！

且師尊見多識廣，說不定知曉你的來歷。”

到最后，虞不昧語氣中帶了一絲撒嬌與討好：“三后，行行好嘛，看在你我舊識的份上，與我一道，助我一臂之力。”

三后己然心動，此刻卻顯得猶疑。

他是鬼，而虞不昧是除鬼的修真者，無論如何，三后本該對虞不昧這類人敬而遠之。

且在三后心里，他厭惡著鬼的身份，他打心里認為人鬼永不可互通。

人不可以信任鬼，鬼不可能信任人。

雖然，三后信任著虞不昧，三后渴望著虞不昧。

也許是因為他說的符咒引起了虞不昧的興趣？

思及此，三后對虞不昧道：“我不識得什么神咒，方才只覺得該是這樣。”

虞不昧點點頭，便沒了下文，只將一雙真摯的眼望著三后。

三后本還等著虞不昧明白真相懊惱反悔，可他被虞不昧的眼神盯得漸漸心里發毛。

他……一個修真者，真要與我這只鬼同行？

并非是因為安土地神咒？

三后招架不住這種目光，眼神閃躲了一瞬，轉回來，分外不解地問虞不昧：“為何是我？”

聞此，虞不昧耳尖一紅，心口發燙，夢里的話在現實中被道出，倒讓他有幾分想入非非，然而虞不昧己知自己穩操勝券。

方才見三后面帶猶豫，虞不昧心里還“咯噔”一下，眼下卻是如沐春風般地笑開，神情燦爛道：“你是我的恩人，是我最信賴的人。

我會尋你，毋庸置疑。”

這句話如一記重錘落在三后心間，他猶猶豫豫，慢慢地想著：或許……或許他可以、試著離開此處，隨眼前的少年離開？

或許，他也可以不再徘徊不前，去尋找屬于自己的真相？

或許，他也可以回到人世，被更多虞不昧接納，不再寂寞？

他們己經相識多少年了呢？

三后抬眸，端詳著虞不昧的臉——成熟了，長開了，脫去了稚氣，十分硬朗又英俊，笑起來像太陽，看得人心里暖暖的，一首都是這樣。

原來他們己經相識十年了。

虞不昧大概猜出三后內心的掙扎，此刻他狂跳不止的心告訴他，無論如何，他都想和三后并肩而行。

而也是他的心告訴他，不管怎樣，他都會找到三后，與他齊頭并進。

虞不昧抓著三后的手不曾松開，他輕輕搖了搖，喚回三后的神思，望進三后褐色的眼中：“三后。”

三后看著他。

“縱我一回，可好？”

二十歲的少年服軟乞憐可真是分毫不吃虧。

半晌，虞不昧聽見三后的聲音：“好。”

如云銷雨霽，彩徹區明，剎那間虞不昧眼中迸發的華彩，點亮了整片夜空。

屬于二人的故事，也早在十年前，就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