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不歸途

星塵號的殘骸在最后一點慣性推動下，斜斜切入那顆灰**星球稀薄的大氣層。

外殼與空氣摩擦迸發出刺目的火光，像一顆絕望的隕石。

駕駛艙內，李隱被死死壓在緩沖凝膠里，耳邊只有結構扭曲斷裂的尖嘯和刺耳的警報。

視野里，代表能源的藍色線條飛速滑向底部，最終，凝固成一個冰冷的紅色零。

震動停止了。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下來。

只有艙內應急燈慘淡的白光，勉強照亮漂浮的灰塵和破損的控制面板。

他掙扎著解開束縛，凝膠迅速硬化剝落。

每一下動作都牽動著內腑的疼痛。

骨頭大概斷了幾根。

他咳了一聲，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絲，看向主屏幕。

屏幕大部分區域己經漆黑，只有角落一小塊還在閃爍。

最后接收到的星圖對比結果顯示出一行小字。

未命名廢土星球，編號塵埃。

數據庫匹配度零點三。

極端惡劣環境，無星際文明信號，無殖民記錄。

生存評估，極低。

生存評估。

李隱扯了扯嘴角，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

他調動所剩無幾的精神力，試圖鏈接飛船核心。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

星塵號，他傾注了半生心血的座駕，徹底死了。

備用能源僅夠維持最低限度的維生系統和輔助智腦。

屏幕又亮起一小塊，冰冷的機械字符滾動著。

檢測到艦長生命體征處于危險閾值。

建議立即獲取外部資源。

環境掃描中。

掃描完成。

大氣成分，氮氣百分之七十八，氧氣百分之十九，其余為惰性氣體及微量有害物質。

可呼吸。

地表溫度，晝夜溫差極大。

當前區域，白晝最高約五十攝氏度，夜間最低約零下三十攝氏度。

地貌，荒漠化平原。

存在微量液態水跡象，深度約三百米。

存在原始碳基生命反應。

能量等級，忽略不計。

資源評估，極度貧瘠。

可用方案檢索中。

建議方案一，等待救援。

預計救援可能性，低于百分之零點零零一。

建議方案二，啟用應急生態單元。

單元狀態，損毀百分之九十七。

建議方案三，啟用基礎生存模式。

適配模組檢索。

工程機甲，破曉。

狀態，左臂傳動失效，武器系統離線，能源剩余百分之十一。

基礎工具套件，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五。

通用基因調和液，存量三點七標準單位。

多功能培養皿，狀態良好。

方案重新整合。

最終建議，開啟農耕模式，實現基礎能量補給。

農耕模式。

李隱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是望不到邊的、被狂風雕刻出猙獰溝壑的赤**土地，幾叢枯黑的、形貌猙獰的植物在風中瑟瑟發抖。

遠處的地平線扭曲晃動，熱浪蒸騰。

這里能種出東西。

他對此深表懷疑。

但智腦的邏輯很簡單。

沒有能量，一切休談。

而獲取能量最原始、也最可能的方式，就是利用這里的陽光、可能的水、和土地，生產有機物。

工程機甲還能動，雖然只剩下一只胳膊。

工具和培養液還在。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向艦尾的機甲庫。

艙門艱難地滑開一半，卡住了。

他側身擠進去。

破曉半跪在固定架上，原本流線型的銀色外殼布滿了撞擊的凹痕和灼痕，左臂無力地垂落。

他爬進駕駛艙，熟悉的神經接駁界面亮起，但大部分功能區域都是灰色。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機甲完好的右臂。

反應遲鈍，但還能動。

他操縱著破曉，用那只完好的機械手，一點點清理星塵號殘骸周圍尖銳的金屬碎片和滾落的巖石。

然后，他找到了那把多功能工程鏟。

鏟面己經卷刃，但勉強還能用。

他選擇了一片相對平坦、背風的地方。

機甲右臂握住工程鏟，高高舉起，然后重重**干燥板結的地面。

沒有預想中的泥土翻卷，只有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鏟子只沒入了不到十厘米，就被堅硬如石的土地卡住了。

李隱加大輸出功率。

機甲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能源指示又往下掉了一小格。

鏟子艱難地撬起一大塊干硬的土塊。

下面依舊是同樣的顏色，同樣的堅硬。

他連續挖了十幾下，只刨出一個淺坑，手臂卻傳來陣陣酸麻。

不是**的，是精神鏈接過載的反饋。

機甲的能源不能再這樣浪費了。

他停下來，看著那個可笑的淺坑，又看了看手里那把對于這片土地而言過于溫柔的鏟子。

遠處，幾株枯黑的荊棘在熱風里晃動，尖刺在陽光下閃著不祥的光。

也許，需要換個方式。

他調出了機甲的武器系統列表。

全部離線。

除了最基礎的那項。

微型粒子發生器，通常用于精密焊接或切割。

現在能量輸出被鎖死在最低檔位，為了節能。

但最低檔位的粒子束，溫度也足以融化大多數己知金屬。

他瞄準了遠處一叢特別茂盛的枯黑荊棘。

按下激發鈕。

一道纖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光束閃過。

沒有聲音。

那叢荊棘瞬間汽化了一小半，剩下的部分騰起青煙，迅速碳化，變成一堆黑色的灰燼，被風卷走。

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玻璃化的痕跡。

李隱看了看那痕跡，又看了看手中卷刃的鏟子。

他讓破曉走到那片荊棘叢前，抬起右臂。

這次，他把粒子束的輸出調到了范圍擴散模式，功率壓到理論最低值。

一道扇形的、黯淡的藍光掃過前方大約五平方米的土地。

地面上所有凸起的、枯黑的植被，連同表層幾厘米的硬土，瞬間消失，留下一片平整的、微微發燙的焦黑地面。

效率高多了。

雖然能量又消耗了一些。

但至少，清理出了一小塊地。

只是這地面被高溫灼燒過，還能種東西嗎。

他不知道。

只能試試。

他如法炮制，用最低功率的粒子束一點點灼燒、平整土地。

這是一個緩慢而枯燥的過程。

他必須極其小心地控制范圍和深度，既要清除那些顯然不懷好意的變異植物，又不能過度破壞本就貧瘠的土壤結構。

汗水浸濕了他的頭發，順著下巴滴落。

精神高度集中帶來的疲憊感一陣陣涌來。

機甲的能源指示緩慢而堅定地下滑。

終于，他清理出了一塊大約二十米見方的土地。

表面是焦黑色，但扒開表層，下面的土似乎松軟了一些，顏色也深了一點。

他回到星塵號殘骸，找出那個手提箱大小的多功能培養皿。

打開，里面是排列整齊的透明格子和復雜的微管道系統。

他取出一支基因調和液，淡綠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然后，他走向殘骸角落的一個密封儲物柜，輸入密碼。

柜門滑開，里面是幾排整齊的銀色金屬管。

他取出一管，標簽上寫著標準小麥七號，泛星系改良種，休眠狀態。

他回到那塊焦黑的田地邊，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土壤。

極其粗糙，幾乎感覺不到水分。

他拆開金屬管，倒出里面的種子。

只有二十幾粒，圓潤飽滿，帶著淡淡的金色。

這是星塵號生態園最后的遺產。

按照標準流程，他應該先用分析儀檢測土壤成分，再用營養液精確調配，創造最適宜的發芽環境。

但現在，他什么都沒有。

只有這二十幾粒種子，三點七單位的通用基因調和液，和一個也許能起點作用的培養皿。

他把種子放入培養皿的入口。

培養皿發出低微的嗡鳴，開始工作。

微量的調和液被注入，包裹住每一粒種子。

屏幕上滾動著數據。

正在分析種子基因結構。

正在匹配環境參數。

正在注入適應性調整序列。

調整幅度，百分之五。

警告，環境數據極度匱乏，調整效果無法保證。

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培養皿出口滑出一個小小的密封膠囊。

里面是處理過的種子。

李隱在地上挖出幾個淺坑，小心翼翼地把膠囊埋進去，蓋上土。

沒有水。

他抬頭看天。

灰**的天空，太陽是一個模糊的、慘白的光斑。

他不知道這里什么時候會下雨。

智腦的掃描顯示，三百米下有水。

但他沒有鉆探設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工程機甲破曉沉默地立在田地邊，傷痕累累的外殼反射著黯淡的天光。

他看著那片焦黑的、埋著種子的土地，又看了看遠方無盡的風沙。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最沒把握、也最荒謬的一件事。

首席機械師。

農耕模式。

他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夜幕很快降臨。

溫度驟降，狂風裹挾著沙粒，抽打著星塵號的殘骸，發出嗚嗚的怪響。

李隱縮在相對完好的駕駛艙一角，裹著保溫毯，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荒野。

只有破曉機甲的輪廓，在稀薄的星光下，像一個沉默而忠誠的守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種子發芽的那一天。

甚至不知道那些種子能不能發芽。

睡意昏沉襲來時，他最后想到的，是培養皿屏幕上那行字。

調整效果無法保證。

但總得試試。

他想。

然后閉上了眼睛。

風沙敲打著外殼，如同這個陌生星球低沉而固執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