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掩朱雀血

永熙八年的冬天，冷得邪性。

風像是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朱雀大街兩側的積雪被來往車馬碾得烏黑，和著泥濘，一片狼藉。

街面兒上安靜得出奇，連平日里最聒噪的販夫走卒都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喘，只余下皇城方向傳來的、沉悶而富有節律的鐘鳴，一聲聲，敲在人心尖上。

謝珩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發了白，一步步走在空曠的御道上。

他手里捧著一只紫檀木匣，**不大，卻似有千鈞重，壓得他指節泛白，步履微蹣。

寒風卷著雪沫子撲打在他臉上，他卻渾然未覺，只死死盯著腳下被宮人掃開、露出青石板的路。

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唯有今日，覺得漫長無比，仿佛沒有盡頭。

路的盡頭，是太極殿。

殿內暖如春日，金絲炭在獸耳鎏金爐里燒得正旺，氤氳出龍涎香的奢靡氣味。

年輕的皇帝蕭景湛斜倚在龍椅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冕旒下的目光深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看著殿中那個俯首躬身的身影。

“謝愛卿，此物……當真？”

皇帝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慵懶，卻字字清晰，敲在寂靜的大殿里，激起回響。

謝珩的頭埋得更低，聲音干澀卻堅定：“臣，萬死不敢欺君。

家父……謝國公與邊將往來密信，皆在此匣中。

確有……不臣之心。”

最后西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氣。

內侍接過木匣，呈至御前。

皇帝并未急著打開，只是用指尖輕輕拂過匣面光滑的木質，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愛卿深明大義，檢舉親父，實乃……百官楷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珩繃緊的背脊上，“只是，朕有些好奇，你為何要這么做？”

謝珩沉默了片刻，殿內只聞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他緩緩抬頭，眼底是一片赤紅的決絕：“為臣者，忠君愛國，當在孝道之上。

臣……不能眼看家父鑄下大錯，累及家族，禍亂朝綱。”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連他自己都覺得喉嚨發緊。

皇帝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淡淡一揮手：“朕知道了。

愛卿且退下，好生歇著。”

謝珩叩首，起身，倒退著出了大殿。

轉身踏入風雪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后傳來皇帝低沉而清晰的聲音，是對身旁內侍說的：“告訴廷尉府，可以動手了。

謝家……一個不留。”

風雪瞬間模糊了謝珩的視線。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宮墻，才勉強站穩。

那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他耳邊。

一個……不留？

三日后。

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紛紛揚揚，將整個謝國公府裹在一片刺目的白中。

原本朱漆的大門被粗暴地撞開，廷尉府的兵丁如狼似虎地涌入，呵斥聲、哭喊聲、瓷器碎裂聲混雜在一起。

女眷的釵環散落雪地，被無數靴子踐踏。

曾經顯赫無比的國公府，頃刻間大廈傾頹。

謝珩穿著一身單薄的囚衣，跪在庭院中央的雪地里，冰冷的寒意透過膝蓋，首刺骨髓。

為首的太監尖著嗓子，宣讀著圣旨，那一個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謝氏一族，結黨營私，圖謀不軌……念謝珩檢舉有功，免其一死，闔家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雪水混著額頭磕破流下的血，模糊了他的眼。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他奮力抬起頭，望向皇宮的方向。

那一刻，他仿佛穿透了重重宮墻，看到了龍椅上那張臉。

皇帝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慵懶或玩味，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的興奮和快意。

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終于等到了獵物落入陷阱，享受著掌控**予奪的無上權力。

原來如此。

什么大義滅親，什么百官楷模。

他謝珩，不過是皇帝早就想好要用來除掉功高震主的父親的一把刀。

只是他這把刀，遞得太快，太急，反而讓皇帝省了尋釁的工夫，順水推舟，將謝氏連根拔起。

他以為自己是在懸崖勒馬，挽救家族于萬一，卻不知從頭到尾，他都只是皇帝棋局上的一枚棋子，一步死棋。

呵……謝珩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真好……演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