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婚

六月的青山村，悶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

知了在柳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更添了幾分煩躁。

陳東風扛著鋤頭，剛從自家玉米地里除草回來，汗衫濕透，緊緊貼在結實的后背上。

他今年十八，身材精壯，皮膚是常年日曬留下的健康麥色，眉眼間還帶著一絲少年人的清亮。

剛走到村頭的老槐樹下，就看見鄰居王嬸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東風！

你可算回來了！

快回家去看看，秀云她爹媽來了，還帶著鎮上的趙胖子，架勢不對哩！”

陳東風心里咯噔一下。

秀云是他的女朋友，兩人青梅竹馬，高中畢業后就定了親。

趙胖子是鎮上有名的媒人，也是秀云家一個遠房表親，他來了，準沒好事。

他加快腳步，剛邁進自家那破舊的院門，就聽見未來丈母娘李春花那尖利的聲音：“……不是我們嫌貧愛富，陳老哥，你看看你家這光景，三間瓦房漏雨，東風除了有把子力氣，還有啥？

我們秀云可是要嫁到鎮上去享福的！”

院子里，父親陳大山蹲在門檻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眉頭擰成了疙瘩，煙霧籠罩著他過早蒼老的臉。

母親站在一旁，**手，臉上滿是局促和不安。

秀云低著頭，站在她父母身后，手指絞著衣角，不敢看陳東風。

而那個穿著花襯衫、肥頭大耳的趙胖子，則腆著肚子，笑瞇瞇地說：“老陳啊，春花妹子話說得首，理是這么個理。

鎮上的劉老板，開家具廠的，家里二層小樓，看上秀云了，聘禮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胡蘿卜般的手指，“五萬！

你們家東風拿得出來嗎？”

五萬！

在九十年代末的青山村，這無疑是一筆巨款。

陳東風感覺一股血猛地沖上頭頂，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秀云，”他聲音沙啞地開口，目光緊緊盯著那個他喜歡了多年的姑娘，“這是你的意思？”

李春花一把將女兒拽到身前：“當然是秀云的意思！

難道跟你過苦日子？

劉老板能讓她進廠里當會計，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你能給啥？”

秀云被母親推搡著，終于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飛快地瞥了陳東風一眼，又迅速低下，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東……東風哥，對不住……我……我想過好點的日子。”

轟隆！

陳東風只覺得耳邊一陣雷鳴。

那句“想過好點的日子”，像一把冰冷的**，捅進了他的心窩。

往日里所有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

“好，好一個想過好日子！”

陳東風氣極反笑，他目光掃過李春花的勢利，趙胖子的得意，最后落在秀云那不敢與他對視的臉上，“我陳東風是窮，但骨頭不軟！

這婚，退了！”

他轉身沖進屋里，拿出當初定親時送的一對銀鐲子，塞到秀云手里：“拿走你們的東西，從今往后，我陳東風和你們家，再無瓜葛！”

李春花一把奪過鐲子，嘴里還不依不饒：“哼，窮橫什么！

一輩子土里刨食的命！”

趙胖子也假惺惺地勸道：“東風啊，年輕人火氣別太大，認清現實就好……滾！”

陳東風猛地一指院門，雙眼赤紅，那股從血脈里迸發出來的狠勁，竟讓趙胖子和李春花都嚇了一跳，悻悻地拉著秀云走了。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知了令人心煩的叫聲。

母親低聲啜泣起來，父親重重地磕了磕煙袋鍋子，發出一聲長嘆。

陳東風挺首了脊梁，望著那一家子消失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

屈辱、憤怒、不甘，像野火一樣在他心里燃燒。

貧困就像一座大山，不僅能壓彎人的脊梁，還能碾碎最真摯的感情。

但誰也不知道，這場看似將他打入深淵的退婚，正是潛龍騰飛前，那第一道撕破暗夜的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