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掛在柿子樹上

河岸的泥地濕滑，林晚趕到時，看見母親己經爬到了柿子樹最細的那根橫枝上。

樹枝末端顫巍巍地懸在河面之上，暗紅色的柿子像凝固的血滴，在十一月的寒風里搖晃。

“媽！”

林晚的聲音卡在喉嚨。

母親沒有回頭。

她只是伸手，去夠最遠的那顆果實。

這個動作林晚太熟悉了——每次和父親大吵之后，母親就會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忙碌起來”。

但今天不一樣。

樹枝太細了，細得能聽見纖維斷裂的細微聲響。

林晚的心理活動像彈幕一樣飛過：她在賭氣？

不，賭氣不會選這么危險的位置。

她在求救？

可她在向誰求救？

父親根本不在家。

那我呢？

我該怎么辦？

像十二歲那年一樣爬上去拉住她？

可我今年二十六了——她還是爬了上去。

粗糙的樹皮磨破手心，每向上一步，整棵樹都在**。

當她終于抱住那根細枝時，能感覺到母親身體的僵硬。

更可怕的是，她聞到一種氣味——不是泥土或樹葉的味道，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金屬的決絕。

“媽，”林晚的聲音和樹枝一起顫抖，“我們下去，我請你吃湯圓，黑芝麻餡的。”

母親終于轉過頭。

那一瞬間，林晚看見母親眼里有什么東西熄滅了。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更徹底的東西——就像一棟樓里所有的燈同時關上。

然后，樹枝斷了。

---墜落的過程被拉得很長。

林晚緊緊抱著母親，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原來掉進河里是這樣的感覺——不是“撲通”一聲，而是世界突然變成慢鏡頭，水汽撲面而來，冷得刺骨。

但她沒有落水。

她落在了自家院子里。

母親己經不在身邊。

院子里堆滿了剛劈好的柴火，洗凈的衣服在晾衣繩上排成森嚴的隊列，墻角堆著剛從地里挖出來的紅薯，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廚房的桌上放著一籃柿子，飽滿得幾乎要裂開。

鄰居的議論聲從墻那邊滲過來，像霉菌在潮濕處生長：“看見沒？

林嬸不對勁……何止不對勁，是心死了。”

“那丫頭以后可怎么辦？

沒**孩子——”林晚端著一碗湯圓站在廚房門口。

碗里只有兩個，白糯的皮己經涼透，隱隱透出里面黑色的餡。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像在念別人的臺詞：“我媽還在。

她只是累了，出去散心。”

說完她自己都愣了。

為什么說謊？

對誰說謊？

墻那邊的人？

還是我自己？

她端著碗回房，經過窗戶時，看見隔壁張燈結彩。

大紅燈籠在暮色里亮起來，宴席己經開了，劃拳聲、笑聲、碗碟碰撞聲熱騰騰地涌過來，把她房間的寂靜襯得像個真空的玻璃罩。

她坐下來，咬了一口湯圓。

黑芝麻餡流出來，甜得發苦，苦得她想吐。

但沒吐出來。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剛才樹枝斷裂時，她明明聽見了“咔嚓”聲。

可為什么身上沒有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