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次深淵

粘稠的黑暗，帶著鐵銹和腐朽的氣息，沉重地擠壓著每一寸感官。

沈棄猛地睜開眼。

沒有光。

只有一種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的、冰冷的鈍痛，像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反復穿刺著他殘破的靈脈。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里撕裂般的灼燒感，提醒著他這具身體早己千瘡百孔。

喉嚨里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嘗到的卻是更深的苦澀。

又是這樣。

混沌的意識如同沉船的碎片，在意識的泥沼中艱難打撈。

一些模糊的、染著血色月光的畫面閃過——刺耳的尖叫，崩塌的山河，一張張或驚恐、或憐憫、或貪婪的臉孔最終化為碎裂的泡影……還有那個，總是出現在“救贖”盡頭，帶著毀滅性力量降臨的、可怖的猩紅月亮。

第六次。

這個認知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臟，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痙攣。

具體發生了什么，記不清了。

那些試圖“拯救”他的人，他們的臉、他們的話、他們的結局，都像被血月的光芒灼燒過，只剩下焦黑的輪廓和無盡的嘲弄。

但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東西，卻如同烙印般刻進了他的靈魂深處——那是浸透了六次輪回的絕望。

它不再是一種情緒，而成為了他存在的底色，沉重得讓他每一次心跳都顯得多余。

窗外，殘陽如血，將破敗庭院里的枯樹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斜斜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空氣里彌漫的靈氣帶著一種病態的狂躁，時而凝滯如鉛，時而**如刀，刮過皮膚留下細微的刺痛感。

這就是劫難后的世界，被六輪血月反復蹂躪過的土地，每一寸都透著衰敗與不安。

街上行人稀疏，步履匆匆，臉上掛著驚弓之鳥般的惶恐，低聲議論著不久前那場“幸好有皓月仙尊力挽狂瀾”的“天災”。

“皓月仙尊”…… 沈棄的指尖無意識地摳進身下冰冷堅硬的石板縫隙，首到指節泛白，傳來細微的刺痛，才勉強壓下喉嚨里翻涌的腥甜和更深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戾。

“吱呀——”沉重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光線涌入，在地面拉出一道狹長的光帶，正好停在沈棄腳邊，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月白色的錦袍纖塵不染，流云暗紋在微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來人面容俊美無儔，眉宇間沉淀著歲月賦予的溫潤與悲憫，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他緩步走來，步履間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周身氣息溫潤平和，仿佛能撫平世間一切躁動與傷痛。

“阿棄，”葉宸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毫不作偽的關切，在空曠冰冷的室內回蕩，“今日感覺如何？

修行可有進益？”

他停在沈棄面前，微微俯身，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蘊藏著星海的古井，此刻正盛滿了“擔憂”與“期許”。

他伸出手，似乎想探一探沈棄的額頭，動作自然得如同一位真正慈愛的長輩。

沈棄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那溫潤的氣息靠近，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無數冰冷的毒蛇順著毛孔鉆入體內，瘋狂噬咬著他本就脆弱不堪的靈脈！

那股熟悉的、如同附骨之蛆的陰寒力量，伴隨著深入骨髓的抽痛再次襲來！

他猛地攥緊了身下早己被暗紅血跡浸透的衣角，指骨用力到幾乎要刺破皮膚。

尖銳的痛楚強行壓制住了喉間即將溢出的悶哼，也壓下了眼底瞬間翻騰起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猩紅戾氣。

不能動。

不能露餡。

這偽善的毒蛇正等著他失控，等著看他這具“容器”還能榨取出多少“驚喜”。

沈棄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掩蓋住所有翻涌的情緒。

喉嚨里滾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幾個沙啞破碎的音節，帶著濃重的自棄和諷刺：“…死不了…勞煩…仙尊…掛心。”

葉宸的手懸在半空，仿佛只是頓了頓，隨即自然地收回，臉上那悲憫的笑容紋絲未動，甚至更深了幾分，帶著一絲“寬容”的無奈。

“你這孩子，總是這般倔強。

修行之路漫長，莫要心急，有我在，定會護你周全。”

這“周全”二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沈棄早己麻木的心底。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靈脈在對方無形的“關懷”下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比靈脈的痛更甚。

葉宸的目光在沈棄身上那身染血的破舊衣衫上停留了一瞬，那“關切”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評估獵物狀態般的審視。

他滿意地看到少年眼底那片死水般的沉寂，那被絕望徹底浸透的靈魂，如同被打磨光滑的頑石，只待最后一步的雕琢，或者說，粉碎。

“好好休息。”

葉宸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莫要再胡思亂想。

這天地雖大，終究不會棄你于不顧。”

他意味深長地落下最后一句，轉身離去。

月白的衣袂拂過冰冷的地面，沒有沾染一絲塵埃。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最后一絲光亮，也隔絕了那令人作嘔的偽善氣息。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比之前更加濃稠窒息。

沈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

攥著衣角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幾滴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

滴答。

不是淚。

是血。

又一次……被“重置”回這無望的棋盤。

又一次……獨自面對這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第七次。

呵。

他閉上眼，任由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絕望，將自己一點點拖向更深的、無聲的毀滅漩渦。

靈魂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發出無聲的、瀕死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