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染長生

雪片像撕碎的素帛，****砸在姜長生的臉上。

涼意在皮肉下滲開時，他才勉強掀開一條眼縫——這雙眼曾是蒼云劍宗最亮的星，劍眉斜飛入鬢，可如今眼尾泛著凍出來的紅，眼白上爬著細密的***，瞳仁里的光散得像被雪揉碎的月光。

他的發早被血與雪黏成一綹一綹，墨色的發絲貼在蒼白消瘦的頰邊，露出下頜清晰的線條，那是少年人尚未完全長開的利落輪廓，卻被唇角凝結的暗紅血痂襯得格外脆弱。

他本是身形挺拔的劍修，此刻卻像折了骨的青竹蜷在雪地里，洗得發白的劍袍被撕裂數道口子，露出底下肌理緊實的皮肉，只是那皮肉早己沒了血色，翻卷的傷口邊緣泛著青紫，血珠滲出來，在雪地上暈開一朵朵細碎的紅梅。

最觸目的是他的手，指節因常年握劍結著厚厚的繭，此刻卻凍得發僵，指縫里還嵌著雪粒和干涸的血漬，虎口處一道舊傷被新的血污覆蓋，那是師傅親手教他握劍姿勢時，他笨手笨腳劃破的地方。

視線里漫無邊際的白，襯得他身上這些蜿蜒的血口子愈發刺目——像是雪地被生生撕裂，淌出底下暗紅的臟腑。

他躺在蒼云劍宗后山的斷云峰下，這里曾是他練劍的地方。

從前雪落時，師傅會站在崖邊，白衣勝雪，聲音清越如鐘：“長生，劍者當存赤心，遇不平便拔劍，這才是我輩修士的正義。”

那時他握著青鋒劍，雪沫落在劍穗上，師傅的目光比雪光更亮，讓他覺得這世間所有黑暗，都能被一劍挑破。

可現在，挑破他的不是敵人的劍，是師傅的掌。

丹田處傳來鉆心的空痛，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生生剜去。

三個時辰前，師傅的玄鐵掌印在他小腹上時，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清明，只有躲閃和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怯懦。

“長生，莫怪師傅，”師傅的聲音發顫，掌力卻穩得可怕，一點點碾碎他苦修十六年的靈力根基，“三皇子殿下要你的命，為師……為師不能為了你，毀了整個蒼云劍宗。”

三皇子。

姜長生想笑，嘴角一扯，卻牽扯到頜下的傷口，腥甜的血沫涌了上來。

不過是半月前，他在城門口撞見三皇子強搶民女，拔劍廢了對方的護衛。

“正義……”他低聲呢喃，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雪落在他的唇上，瞬間被體溫融化，混著血一起滑進喉嚨，又冷又澀。

從小聽到大的兩個字，此刻輕得像雪，一捏就碎。

他動了動手指，指尖早己凍得麻木，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抓住一把雪。

雪粒冰涼，嵌進他掌心的傷口里，激起一陣尖銳的痛，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這雪真干凈啊，比師傅的道袍干凈，比三皇子的龍袍干凈，也比他這顆被揉碎的心干凈。

視線開始模糊，遠處蒼云劍宗的飛檐在雪霧里只剩一團模糊的影子。

他仿佛又看見年少時的自己，跟在師傅身后練劍，劍風卷著雪，師傅說：“長生，你的名字里有‘長生’二字，當求大道長生，更要求人心長生。”

人心長生？

姜長生終于笑了出來，笑聲微弱，卻帶著無盡的悲涼。

他松開手，雪粒從指縫間滑落，混著血珠砸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雪越下越大，漸漸蓋住他身上的血跡，也蓋住他越來越微弱的呼吸。

他最后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覺得這雪真好，能把所有的骯臟都蓋住。

眼皮越來越重，像墜了鉛塊，他輕輕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沫簌簌落下。

就這樣吧。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