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遇見農夫

意識像是沉在冰湖里的石子，在一片溫熱中慢慢浮了上來。

姜長生睫毛顫了顫，先是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著柴薪燃燒后的煙火氣，驅散了鼻腔里殘留的雪腥。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不再是雪地的慘白，而是頭頂糊著舊紙的房梁，紙邊卷了角，漏出里面泛黃的麻筋。

身上蓋著一床厚被子，粗布的紋理磨得皮膚有些發*，被面是洗得發白的靛藍色，手肘處打了兩塊方方正正的補丁，針腳細密，看得出縫補人的用心。

被子底下，他的身體輕得像空殼，丹田處的空痛雖減了幾分，卻仍像有只無形的手攥著，稍一動就牽扯著西肢百骸發疼。

他緩緩轉動眼珠，打量著這間小屋子。

屋子不大，也就丈許見方，靠墻擺著一個舊木柜，柜門上的銅鎖生了綠銹，柜頂放著幾個陶罐和一摞粗瓷碗。

對面墻根立著一把鋤頭和一個竹編的背簍，背簍邊緣磨得發亮，顯然用了許多年。

地上是夯實的黃土地，靠近門口的地方有個小小的土灶，灶膛里還余著幾點火星，映得旁邊的小方桌暖融融的。

桌上擺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碗邊沾著些許褐色的藥渣。

就在這時，門口的布簾被掀動，一股冷風裹著雪沫鉆了進來，隨即一個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門口。

來人是個中年農夫，穿著打補丁的短褐，褲腳沾著泥點和雪屑，黝黑的臉上布滿風霜刻下的紋路，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關節粗大，正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粗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藥湯。

農夫剛要邁步，視線對上姜長生睜開的眼睛，頓時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憨厚的笑，聲音洪亮得像撞鐘：“誒有你小子命真大！

在斷云峰下的雪地里躺了一夜，都沒被凍成冰棍！”

他快步走到床邊，將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凳上，伸手探了探姜長生的額頭，“燒退了些，正好，快把藥喝了，這是我托山那邊的郎中抓的藥，治凍傷最管用。”

姜長生看著他粗糙的手掌在自己額前停留，下意識地偏了偏頭。

他認得這雙手——是常年勞作的手，不是握劍的手，也不是握權的手，干凈得沒有半分算計。

“是你救了我？”

他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可不是嘛。”

農夫搓了搓手，拿起小凳上的藥碗遞過來，碗沿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我今早去山上拾柴，就看見你蜷在雪地里，渾身是血，氣都快沒了，趕緊用柴禾把你裹著背回來的。

快喝吧，藥涼了就沒效果了。”

姜長生的目光落在那碗冒著熱氣的藥湯上，鼻尖縈繞著苦澀的藥味。

這些溫暖的藥氣，在他看來竟有些刺眼。

他猛地別過頭，語氣冷得像屋外的雪：“多謝，不過我不用。”

話音剛落，他便撐著手臂想坐起來。

可剛一用力，丹田處就傳來一陣劇痛，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咬著牙，憑著殘存的意志力硬撐，指尖攥得發白，終于勉強坐首了身體，就要掀被子下床。

“你這小子咋回事！”

農夫見狀急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勁大得驚人，姜長生只覺得肩膀被鐵鉗夾住一般，竟絲毫動彈不得。

沒等他反應過來，農夫己經彎腰，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抄起他的腿彎，竟像扛麻袋似的，輕輕松松把他扛回了床上，還細心地把被子重新給他蓋好，壓了壓被角。

姜長生僵在床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曾是蒼云劍宗最天才的弟子，十六歲便修至筑基，憑一柄青鋒劍，在山下斬過作惡的妖狐，在宗門比試過敗過同輩所有高手，即便是兇殘的山精鬼怪，在他劍下也走不過三招。

可如今，他連一個普通的農夫都攔不住，對方隨意一扛，他就毫無反抗之力，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孩。

一股極致的荒謬和悲涼涌上心頭，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低低的苦笑。

這笑聲很輕，混著窗外的風雪聲，消散在小小的屋子里，連眼底的那點冷意，都被這聲苦笑沖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