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魘，初見

“不……不要！”

尖銳的驚呼聲劃破長夜，我猛地從榻上坐起，額間冷汗涔涔，濡濕了鬢邊碎發。

又是那個噩夢，三年來如附骨之疽，纏得我喘不過氣。

夢中總有一輪猩紅如血的月，懸于墨色天幕，似被無盡鮮血浸染，泛著妖異的光。

黑羽渡鴉棲于枯樹枝椏，“**”啼鳴尖利刺耳，宛若鬼魅的嘲諷，聽得人毛骨悚然。

那條路不知延伸向何方，仿佛首通幽冥，望不見盡頭。

兩側巨樹高聳入云，枝干虬結如爪，在昏暗中飛速倒退，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透著逼人的壓迫感。

林間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唯有慘淡月光從葉隙漏下些許微光，轉瞬又被濃密枝葉遮去。

我只顧拼命奔逃，雙腿沉重如灌鉛，卻似被無形之力牽引，無法停歇。

身后巨木轟然倒地，塵土與木屑漫天飛揚，裹挾著刺鼻的腥氣彌漫開來。

待煙塵稍散，那輪血月便徹底顯露真容，如一顆碩大的紅寶石懸于天際，詭異的紅光首首灑落，將我的影子拉得頎長，貼在地面與我并肩而行。

那影子清晰得可怕，連我指尖微動的弧度都復刻得分毫不差，在血色光暈中搖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不知奔逃了多久，眼前驟然一亮，一道萬丈斷崖橫亙前路。

我心頭劇震，急欲駐足，奈何慣性使然，身體依舊向前沖去。

眼看就要墜入深淵，粉身碎骨之際，我拼盡全身力氣向后仰倒，堪堪穩住身形。

崖邊風急，吹得衣袂獵獵作響，腳下便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再挪半步，便是萬劫不復。

驚魂未定間，我緩緩轉身，想看清身后追來的究竟是何物。

可回頭的剎那，一股勁風突襲，一只冰冷刺骨的玉手驟然搭上我的肩頭，力道沉猛，狠狠將我向前推去……每次皆是如此，夢境在此刻戛然而止，徒留我在深夜中驚魂未定。

那推我的人，我始終未能看清面容。

只記得暗夜之中，她唇色殷紅，嬌**滴，一顰一笑皆帶著勾魂攝魄的嫵媚。

可那嫵媚之下，卻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詭異與危險。

從身形輪廓瞧去，定是位風姿綽約的女子，尤其那雙手，白皙如雪，纖細修長，中指上一枚銀邊戒指泛著淡淡的紫光，如暗夜星辰，熠熠生輝。

每當我試圖湊近看清她的模樣，便會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向懸崖，隨后墜入無邊黑暗。

“瀟瀟？

又做噩夢了？”

輕柔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伴隨著溫潤低沉的嗓音，如春風拂過湖面，撫平了我心頭的驚悸。

一只溫暖寬厚的大手輕輕覆上我的額頭，暖意順著肌膚蔓延開來，宛若清泉淌過干涸的心間。

不必回頭，我也知曉是蕭辭來了。

三年來，每逢我從噩夢中驚醒，他總會第一時間趕來，用這般溫柔的語氣安撫我，眼底滿是化不開的關切與疼惜。

我與他并無血緣，他是京城蕭家的貴公子，家世顯赫，富可敵國，卻無半分紈绔子弟的驕奢跋扈。

他身上總有一種溫潤如玉的氣質，待人謙和，行事沉穩，仿佛濁世中的一抹清流。

我與他的緣分，始于三年前的斷魂嶺。

那日晨霧如紗，漫過青石鋪就的山道，帶著山間特有的濕冷氣息。

我被一陣極輕的搖晃喚醒，那力道溫柔得仿佛怕驚擾了易碎的琉璃，連周遭的鳥鳴都淡了幾分。

睜開眼時，視線蒙著一層朦朧水汽，隱約望見一道玄色身影蹲在身前。

那人眉眼清俊，額前幾縷黑發被晨露打濕，貼在光潔的額角，一雙眸子深邃如古潭，正一瞬不瞬地望著我。

那眼神復雜難辨，似在審視一件突如其來的謎題，又藏著不易察覺的擔憂，兩種情緒在眼底交織，化作細碎的漣漪，漾開溫柔的暖意。

“姑娘，醒醒。”

他的聲音低沉溫潤，如同山澗流淌的清泉，驅散了我幾分混沌。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徒勞地眨了眨眼。

山間的風掠過樹梢，帶著松針的清香，卻吹不散腦海中的空白，像是有一層厚厚的迷霧，將所有過往都遮蔽得嚴嚴實實。

他見我醒來，稍稍松了口氣，指尖下意識地攏了攏我額前凌亂的碎發，動作自然得仿佛早己熟稔。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這一問，如同一塊石子投入空寂的湖面，卻只激起一片茫然。

名字？

我叫什么？

腦海里空空蕩蕩，沒有半分頭緒。

既想不起父母的模樣，也記不起家鄉的方向，甚至連自己是如何躺在這荒僻山道旁的，都毫無印象。

我是誰？

我來自哪里？

我要去往何方？

無數個問題盤旋而上，卻找不到任何一個答案。

那些本該刻在骨血里的記憶，像是被人用利器生生剜去，只留下一片荒蕪的空白。

就好像我這個人，并非生于天地間，而是憑空出現在這晨霧彌漫的山道上，沒有過去，沒有根源，只有一身單薄的素衣和滿身的疲憊。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眼眶忽然有些發熱，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難以抑制的無措：“我……我不知道。”

話一出口，便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那玄衣男子的眉頭微微蹙起，擔憂之色更濃了幾分。

他抬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指尖微涼，觸感卻讓人莫名安心。

“你身上沒有外傷，許是受了驚嚇或是撞到了頭，暫時失了記憶。”

他的目光掃過我身上沾著草葉與泥土的衣裙，又望向西周荒無人煙的山林，眸色沉了沉：“這斷魂嶺偏僻兇險，常有野獸出沒，你一個姑娘家獨自在此，太過危險。”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晨霧在林間穿梭，遠處隱約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嘶吼，透著幾分陰森。

恐懼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心頭，我下意識地攥緊了身側的草葉，指節微微泛白。

“我……我什么都想不起來。”

我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在這里。”

玄衣男子沉默片刻，眼神柔和了許多。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腰間懸掛的長劍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在下蕭辭，此番是為了打獵路過此地。”

他放緩了語氣，“你既無處可去，不如先隨我下山，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待你記憶恢復，再做打算如何？”

這個名字像是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卻依舊沒能激起半點熟悉的漣漪。

我望著他真誠的眼眸，那里面沒有半分惡意，只有純粹的關切。

在這陌生而危險的山林里，他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點了點頭，掙扎著想要起身，卻渾身酸軟，剛一抬手便踉蹌了一下。

蕭辭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力道沉穩而溫和。

“小心些，你許是昏迷了許久，身體還很虛弱。”

他半扶半攙著我，一步步朝著山下走去。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靠在他的臂彎里，感受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與松針氣息，心里卻一片茫然。

我是誰？

我的過去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

為何我會出現在這兇險的斷魂嶺，又為何會失去所有記憶？

那個反復出現在夢中的紅衣女子，與我的過往是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她推我墜崖的舉動，是仇是怨，還是另有隱情？

這些問題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我的心頭。

而身旁的蕭辭，這個素昧平生卻對我伸出援手的男子，又會帶我走向怎樣的未來？

山道蜿蜒，前路漫漫。

我的人生仿佛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卻又像是早己被命運寫下了未知的伏筆。

那猩紅的血月，詭異的渡鴉，還有那只帶著紫芒戒指的手，如同一個個謎團，在我心頭縈繞不散。

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揭開所有的真相，找回失去的記憶，只是不知那真相背后，等待我的是救贖，還是更深的深淵。

蕭辭感受到我微微顫抖的身體，腳步頓了頓，側頭看向我，眸中滿是擔憂：“可是累了？

前面有塊平坦的石臺，我們歇息片刻再走。”

我輕輕點頭，望著他溫柔的側臉，心中涌起一絲暖意。

或許，有他在身邊，這段尋回記憶的路，便不會那般孤單。

只是那潛藏在暗處的危險，是否會隨著我的蘇醒，再次悄然降臨？

我不敢深想，只能緊緊跟著他的腳步，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