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垣訣

從小由于皇后與母親的關系，莫子硯有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皇宮度過的。

宮里有三位皇子，皇后膝下育有一兒一女。

皇后誕下皇子那時，皇上立即將其立為儲君。

聽母親說皇上跟皇后原是青梅竹馬，長大后結為夫妻，亦是恩愛有加，只是皇上的位置其實得來不易，后來為了穩住幾大世家的心，說是不得己，宮里多了幾位妃子。

那時起皇后便郁郁寡歡，雖然皇帝的寵愛并沒有改變。

但世間女子大抵都是渴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可是從他踏上那個位置起，他就再不是只屬于她的良人了。

皇后生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那也是皇帝得的第一個女兒，一時寵愛有加。

小公主叫阿璃，阿璃總是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莫子硯的身邊，子硯哥哥，子硯哥哥的叫喚，惹得其他皇子和世家伴讀都有些吃味。

小公主雖然備受寵愛，但卻并不嬌慣，對宮人女婢也都寬容。

阿璃很小的時候就見過莫子硯了，聽母后說，莫子硯還抱過她，阿璃不信，即便再怎么信任，也不會把襁褓中的小嬰兒給一個西歲的小孩抱的，出了問題誰都擔不起。

開始阿璃對這個總是板著個臉的小哥哥還有些畏懼，雖說她才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可面對他時，反倒有些扭捏了。

穆姨說，子硯的父親對他要求嚴格，小小年紀就開始跟著父親操練了，將軍府肅穆，就他一個孩子，其實子硯也不知道如何跟同齡人相處，更何況是嬌滴滴的小公主。

阿璃突然有點同情眼前這個總是板著一張臉，話很少的小哥哥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玩嗎？

阿璃拉著子硯的手，跑到花園里，示意他將自己抱上秋千架，一旁尾隨著的宮人神色十分緊張。

公主年紀尚幼，怕是坐不穩，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她們都擔不起，想來將軍家的小公子，向來穩重，應該不會同意公主的請求。

正在宮人們希翼于子硯也不敢帶著年幼的阿璃玩秋千時，子硯一聲不吭的將公主抱上了秋千架，嚇地宮人們倒吸一口涼氣，卻也不敢出聲阻攔，誰也知道將軍府如今的地位，加之公子年紀雖小，一身氣場卻也絲毫不遜色于宮里的皇子。

宮人們臉色灰白，似乎連自己埋哪里都想好了……而小阿璃則興奮地蕩著雙腿，她早就想玩了，可是沒人敢帶她玩，連父皇都說她年紀尚小，怕她抓不穩，還是子硯哥哥好。

阿璃雙手抓緊兩邊的繩子，開心地說:“哥哥，搖。”

“抓緊了。”

子硯面無表情地說完這三個字，就拉著座椅往后走了一段，隨之秋千就蕩了起來，隨著秋千的起起落落，宮人的心情也在起起落落，而子硯依舊面無表情的護在阿璃身后，偶爾推一下，控制著合適的幅度。

伴著阿璃稚氣的笑聲，她們似乎看到將軍府家的小公子微微揚起的嘴角，過于稀奇，以至于她們一時都忘了害怕。

首到小公主說了一句，“哥哥，推高高，要推高高。”

宮人們才回過神來。

子硯雖然冷著一張臉，但脾氣極好，竟是有求必應。

看著越來越高的幅度，宮人們都繃緊了神經……隨著宮人的通報，皇帝的到來更是讓宮人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而此時的阿璃早己高興的忘乎所以，聽到通報，高興地扭頭，剛想跟父皇說:看，阿璃可以玩！

結果一時失衡，在蕩出去的時候，整個身體往后倒了下去，在宮人的驚呼聲中，子硯穩穩地托住了小公主的身體，卻也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當了小公主的人形肉墊。

得益于從小就開始操練，倒也并無大礙。

此時子硯與一眾宮人正跪在皇帝面前，跟皇帝一道過來，準備接走自己妻兒的莫家將軍，也一言不發的立在一旁。

小公主脫離了皇后的懷抱，硬是擠到子硯旁邊，也要跪著，皇后拗不過，也就隨她了。

“既然你們看不住阿璃，那留著你們也沒什么用了，今日起，都散出宮去吧。”

一時氣氛壓抑，宮人們聲音顫抖著謝恩。

這樣被遣散出去，不比打死好過，連自己的親人也不敢收留她們的。

“此乃子硯一人之過。”

“你護駕有功，何過之有。”

“是臣帶公主玩的，宮人們不敢阻攔。”

“不是的！

是我拉著子硯哥哥的。”

“阿璃，過來。”

阿璃跑到皇帝身邊，扯著皇帝的袖子，“父皇，您別生氣，是阿璃貪玩，阿璃以后不敢了。”

“你不敢？

我看你沒什么不敢的，是越發嬌縱了。”

皇帝的一句話，讓阿璃瞬間紅了眼眶，嘴巴撅的高高的，十足的委屈模樣。

這模樣像極了她母親，他記得她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委屈就紅著眼睛，撅著嘴，不說話，只是看著他，他便什么辦法都沒有了，任她予取予求。

想來也很久沒見過她這副模樣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好像是她成為皇后開始，亦或是第一個妃子進宮開始。

這樣一想，他確實不知何時開始，忽略了她很多。

他抬頭看了看，她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似乎很久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情緒化的一面了。

他突然有種很深的無力感……“既是你宮里的人，便由你來處置吧。”

此時皇后才抬眼看了看宮人，又看了看子硯，說道:“既然公主也無大礙，此事就此揭過吧。”

“皇后寬宥，是臣教子無方，回去必嚴加管教。”

莫家將軍說道。

皇后知道，這不是場面話，轉頭對穆姨說了句“攔著點。”

穆姨無奈地搖了搖頭。

后來，子硯再也沒去過后宮，聽說是挨了幾十大板，休養了一段時間。

又說年紀漸長得加強操練，將來好為國效忠。

但阿璃知道，是管教嬤嬤常說的男女有別，將子硯哥哥隔在宮墻外，讓他不方便再往后宮跑了。

隨著年歲漸長，阿璃越來越感覺到了宮墻的深重，以及那些無處不在的規矩。

可自那時起她便覺得子硯哥哥跟其他人不一樣，是一種很可靠的感覺，似乎比她的父皇還要可靠。

雖然父皇對她寵愛有加，那是其他皇子公主都比不了的特殊的寵愛，可在小阿璃心中，那更像是一種虧欠，對母后的虧欠。

在旁人看來帝后恩愛和睦，但也只有小阿璃看過母后黯然神傷的淚，每次阿璃問，母后總是搖搖頭不說話。

宮人更加不敢妄議，小小的阿璃，還看不懂母后的悲傷。

只有在穆姨來的時候，母后才會開心，那種開心跟面對父皇和她時都不一樣，似乎更加開懷，小小的阿璃也說不上來。

但是只要母后開心，阿璃就開心，連帶著，她也很喜歡穆姨。

穆姨性格颯爽，聽母后說，她曾跟夫君一起帶兵打仗，是一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女英雄，只是后來生了子硯哥哥，那一次生產幾乎九死一生。

之后聽說穆姨的丈夫喝了絕嗣湯，說是長年行軍打仗，沒有太多時間照料孩子，有子硯一個就夠了，其實是不忍心再讓穆姨受那樣的罪。

這世間男子喝絕嗣湯的倒是真真少見，而且還是一個皇恩正盛的大將軍，一時成為坊間奇談，無論傳聞是否真假，那些總想著將家里適齡的女兒往將軍府送的世家，總算消停了。

穆姨和她丈夫才是真正的伉儷情深，母后每每說來語氣里總是帶著羨慕，眼神卻又暗了幾分。

“可是母后的雍容華貴，也是世間女子無法企及的。”

阿璃拙劣的安慰道。

這時皇后會笑笑地摸摸阿璃的頭，唏噓地說道:“是啊。”

路是自己選的，她早就知道他有他的雄圖偉業，又怎么會只囿于她一人……后來敵軍打到城外，局勢己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她勸他逃，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可他不愿意離開這個他花了那么多心血掙來的位置，他怕他沒有勇氣再來一次，他太累了。

匆匆留下詔書后，他讓皇后帶著太子南下，他要與皇城共進退。

宮里的妃子都是有家族庇佑，換了皇帝，甚至換了朝代，他們依舊留了下來。

知是大勢己去，他也默許了那些妃子，明著暗著出了宮。

只是沒想到皇后卻回來了，南部是她的家族，起初說是怕她皇恩過盛，惹人忌憚，故而她的族人逐漸遷離都城，此時卻成了她最好的退路。

他暗罵她真傻，“太子還小，你應該護著他的。”

“可是，我還是想陪著你。”

“阿綾，是我負了你……”皇帝掏出了早就備好的火折子，火焰燃起時，他問道:“阿綾，你可有悔？”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見證了彼此太多，皇后知道他的無奈與懦弱。

在他最得意的時候，她也想過要離開這深宮，可知道他將要葬身此處時，她卻不忍心讓他獨自上路了……“阿綾不悔。”

火勢蔓延的很快，皇宮燒的干干凈凈，尸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