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頭已經偏西得厲害。,一邊慢吞吞地挪出門檻。穿藍布衫的老李頭意猶未盡,走到門邊還扭回頭沖柜臺喊了一嗓子:“拾遺先生,明日那書生可要識破那狐貍精的真身了?”,聞言抬頭笑了笑:“識破如何,不識破又如何?緣分的事,說不清的。”,似懂非懂地搖搖頭,邁過門檻,身影消失在斜斜的光影里。。跑堂的小六子開始收拾桌椅,抹布擦過桌面,發出悶悶的摩擦聲。空氣里浮著茶葉渣滓、瓜子殼和人體溫混雜的氣味,陽光從高窗斜**來,光柱里塵埃飛舞,慢悠悠的,像永遠落不到底。,噼啪聲在寂靜里格外清脆。他抬眼看了看還在慢條斯理收拾的拾遺,忽然開口:“哎,拾遺。嗯?”拾遺應著,將包好的驚堂木和折扇并排放進一個半舊的藤編書簍里。他的動作有種特別的從容,一樣一樣,不緊不慢,仿佛每一件東西都有它該待的位置。“你來咱們鎮,是打南邊來的,還是北邊?”掌柜的停下算盤,胳膊肘支在柜臺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聽你口音,南不南,北不北的,倒是干凈,沒多少土腔。”
拾遺的手頓了頓,隨即又繼續整理書簍里幾卷邊角磨毛了的舊書。“走了不少地方,口音就雜了。”他答得輕描淡寫,拿起一塊軟布,擦拭那只常年伴著他的粗陶茶碗。碗沿有一處極細微的磕痕,他的指腹在那處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也是,”掌柜的點點頭,又想起什么,“上回聽你說,家里人都走散了?沒試著找找?這年頭兵荒馬亂是沒有了,可要尋個失散的親人,也還是難。”
擦拭的動作停了。拾遺垂著眼,看著碗壁上簡陋的蘭花圖樣,那蘭花畫得有些笨拙,顏色也淡了。半晌,他才抬起眼,臉上又漾開那副慣常的、讓人看了心里舒坦的笑意。
“找過,”他說,聲音依舊平和,“人海茫茫,哪里就找得著呢?許是緣分淺吧。”
“那你是哪兒人總記得吧?祖籍何處?”旁邊擦桌子的小六子也湊過來,好奇地問。他年紀輕,不過十六七歲,對這位說話好聽、見識又廣的說書先生,總存著幾分羨慕和探究。
拾遺將茶碗端正地放進書簍,扣上蓋子。他直起身,拍了拍長衫前襟——其實并無灰塵。午后殘留的暖光正好籠在他半邊身子上,將他青衫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另一側卻隱在柜臺投下的陰影里。
“記不清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坦蕩,甚至有些灑脫,“小時候的事,像隔了層霧,朦朦朧朧的。只記得好像總是在走,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見得多了,聽得多了,就都成了故事。”
他拎起書簍,挎在肩上,藤條摩擦粗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掌柜的,六子,明日見。”
說完,他便轉身朝門口走去。身影穿過那道明晃晃的光柱時,塵埃猛地活躍起來,繞著他翻飛旋舞,片刻又緩緩沉落。
掌柜的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端起自已那杯濃茶喝了一口,咂咂嘴,對還在發愣的小六子說:“聽見沒?記不清了。這世道,誰沒點不愿提的舊事?問那么細做啥。”
小六子撓撓頭:“我就是覺著,拾遺先生這樣好本事的人,不該像個沒根的浮萍似的。”
“浮萍?”掌柜的嗤笑一聲,“你懂什么。有的人,根不在土里。”他頓了頓,看著門外漸沉的暮色,聲音低了些,“在心里。”
小六子沒聽清:“啊?”
“啊什么啊,干活!”掌柜的敲了下算盤。
拾遺沒有直接回鎮尾那間租來的小屋。
他沿著河岸走。鎮子西邊有條不算寬的小河,河水常年是渾黃的顏色,緩緩地流,水面上漂著些菜葉、草梗。岸邊生著雜亂的葦草,這個時節,葦穗已經抽出,毛茸茸的一片,在晚風里搖曳。
幾個婦人蹲在石階上捶打衣服,木杵起落,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啪啪”聲,水花四濺。她們高聲談論著家長里短,誰家媳婦手巧,誰家漢子從城里捎回了稀罕東西。笑聲清脆,混著水聲,傳得很遠。
拾遺在離她們不遠的一棵老柳樹下站定。柳枝垂得很低,幾乎要拂到水面。他放下書簍,背靠著粗糙的樹干,目光落在河對岸。
對岸是連綿的田野,稻子剛抽穗,綠中泛著淡淡的黃,風過時,掀起一層層柔軟的浪。更遠處,青灰色的山巒靜靜地臥著,山頂纏繞著幾縷遲遲不肯散去的云靄。
他就那么靜靜地站著,看著。臉上的笑意褪去了,只剩下一種空茫的平靜。捶衣聲、說笑聲、水流聲、風聲……所有的聲音灌入耳中,又似乎隔著一層什么,并不真切。
腦海里有些破碎的畫面閃過。不是記憶,更像夢的殘片——極高的、繚繞著云霧的殿宇飛檐;巨大而冰冷的、刻滿陌生符號的石壁;還有誰在很遠的地方嘆息,那嘆息聲拖得很長,長到仿佛貫穿了無盡的歲月……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些幻象便如水面上的泡沫,消失無蹤。只剩下眼前緩緩流淌的河,對岸綠浪翻滾的稻田,和天際最后一點暖色的光。
他從懷里摸出那支昨晚買的、早已枯萎的晚香玉。花瓣蜷縮起來,變成了黯淡的褐色,只有那絲若有若無的香氣,還固執地殘留著。他看了片刻,手腕輕輕一揚。
枯花落在渾黃的河水里,打了個旋,很快便被水流帶著,向下游漂去,混入那些菜葉草梗之中,不見了。
沒有根。
小六子說得對。他像個沒根的浮萍。
可掌柜的也說對了一半。他的根,或許真的不在某一片特定的泥土里。那根扎得太深,深到連他自已都觸摸不到源頭,只感覺那根系蔓延過的地方,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寂靜的荒原,和荒原之上,永不消散的迷霧。
他彎腰,重新背起書簍。藤條壓在肩上的感覺是實在的,書簍里幾卷舊書和驚堂木的重量也是實在的。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將他從那片荒原的邊緣拉回來。
拍了拍樹干,他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路過鎮中心那口老井時,遇見了賣炊餅的老漢正推著空車回家,車軸吱吱呀呀地響。“拾遺先生,收工啦?”老漢笑著招呼,露出稀疏的牙。
“哎,收工了。您也回了?”拾遺點點頭,笑容自然而然地回到臉上。
“回了回了,今兒生意不賴。”老漢擦擦汗,和他并肩走了一段,“明兒還講那狐貍精不?”
“講,講到書生趕考中舉,回來尋那破廟。”
“好,好,我明兒早點去占座!”老漢高興起來,絮絮地說起他年輕時聽過的志怪傳說,哪個版本如何,哪個版本又如何。
拾遺側耳聽著,不時點頭,或插上一兩句。走到岔路口,老漢往東,他往西,兩人道別。
暮色徹底四合,家家戶戶的窗子里透出暖黃的燈光,空氣里飄起炊煙和飯菜混合的香氣。幾個孩童追逐笑鬧著從他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風。
他走到鎮尾,推開那扇單薄的木門。
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簡陋的灶臺。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盞里油不多了。他點亮燈,豆大的火苗搖晃起來,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
書簍放在床邊。他坐到那張唯一的舊竹椅上,沒有動,只是望著跳躍的燈火出神。
窗外徹底黑透了。遠處隱隱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屋內寂靜。
他沒有過去。
或者說,他沒有一個清晰的、可以對人言說的過去。所有的來路,都沉在那片迷霧里。他能抓住的,只有“此刻”——這個小鎮,這間小屋,茶樓里那些仰起的臉,河岸邊漂走的枯花,還有肩上這實實在在的、裝滿故事的書簍。
也好。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吹得燈火猛地一歪。
沒有過去的人,才能專心撿拾別人的故事。那些悲歡離合,愛恨癡纏,聽在耳中,記在心里,再說出來,就成了他的“此刻”,他的“根”。
他站起身,從書簍里拿出那幾卷舊書。書頁泛黃,邊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墨跡已經淡了。他翻開其中一卷,就著昏暗的燈光,手指撫過那些字跡。
這些都是他“撿”來的故事。有些是在某個茶館聽來的閑談,有些是路遇的陌生人酒后的傾吐,有些甚至只是他觀察到的、街頭巷尾一個無聲的片段。他用筆記錄下來,加工,潤色,變成茶樓里那些讓人唏噓或驚嘆的篇章。
燈光將他的側影投在墻上,安靜,專注。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不知誰家婦人呼喚孩子歸家的聲音,悠長地傳來,又消散在風里。
這個沒有過去的說書人,就在這一豆燈火下,與他撿來的故事,和他自已也看不清的迷霧,沉默地共處著。直到燈火漸弱,夜色將他完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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