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宮墻之內的朱紅琉璃瓦被覆上一層厚厚的白，寒風像刀子似的刮過回廊，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浣衣局低矮的窗欞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崔時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雙手浸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正用力搓洗著一盆盆厚重的宮裝。冷水順著她的指尖蔓延至小臂，凍得皮膚通紅發紫，幾處裂口已經滲出血絲，一碰到肥皂水，就傳來鉆心的疼。，曾是吏部尚書崔承業的嫡女，何等金尊玉貴。可三個月前，父親被誣陷通敵叛國，崔家滿門抄斬，唯有她因當時在城外外祖母家省親，僥幸逃過一劫，卻也被削去戶籍，貶為罪臣之女，送入宮中為奴，分配到這最苦最累的浣衣局，做最卑賤的低階宮女。“崔時沫！你死了不成？這么點活磨磨蹭蹭，太陽都快落山了，這盆貴人的衣裳還沒洗干凈，你是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管事嬤嬤王嬤嬤手里拿著一根藤條，劈頭蓋臉就朝她背上抽來，力道之大，瞬間在單薄的粗布衣衫上留下一道紅痕。，卻沒有抬頭，也沒有哭求，只是將頭埋得更低，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聲音細若蚊蚋：“嬤嬤息怒，奴婢馬上就好。”，也不能反抗。崔家滿門的性命都丟在了那場浩劫里，她能活下來，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如今在這深宮里，唯有隱忍，才能茍全性命。往日里的詩書禮儀、琴棋書畫，早已被這深宮的寒涼磨得只剩一身卑微，她如今所求，不過是安安穩穩活下去，不被人注意，不被人刁難，哪怕日日浸泡在冷水里，日日受著打罵，也心甘情愿。，見狀都紛紛低下頭，不敢作聲，卻有人在暗中竊笑，眼神里滿是鄙夷與幸災樂禍。其中一個穿著稍整潔些的宮女，故意將手里的洗衣盆重重放在地上，濺起的冷水打濕了崔時沫的褲腳，語氣尖酸：“有些人啊，就是賤命，以前當大小姐當慣了，現在做粗活，倒是磨磨蹭蹭，連累我們也跟著挨罵。”，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將褲腳的水漬擦掉，依舊專心搓洗著手里的衣裳。她知道，這些**多是家境貧寒入宮求生存的，見她曾是高門貴女，如今卻落得和她們一樣的下場，難免心生嫉妒，故意刁難。她懶得爭辯，也爭辯不起，在這浣衣局，弱者的辯解，只會換來更殘酷的打罵。
王嬤嬤見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藤條又抽了幾下，落在她的肩膀上：“聽見沒有？還不快快點！這些衣裳是給麗妃娘娘準備的，若是有半點差池，仔細你的皮！”

“是，奴婢遵命。”崔時沫的聲音依舊平靜，只是肩膀傳來陣陣劇痛，讓她忍不住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用那一點尖銳的疼痛，提醒自已保持清醒，不能倒下。

雪越下越大，浣衣局里沒有炭火，寒風從窗戶的縫隙里灌進來，凍得人瑟瑟發抖。崔時沫的雙手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只能憑著本能反復搓洗，一盆又一盆的衣裳，從冰冷的水里撈出來，擰干，再掛在院子里的竹竿上，很快就結上了一層薄冰。

她想起三個月前，崔家還是人聲鼎沸，父親溫文爾雅，母親溫柔賢淑，兄長意氣風發，一家人圍坐在暖爐旁，說著家常，何等溫馨。可一場突如其來的誣陷，卻讓一切都化為烏有。父親被押入天牢，受盡酷刑，卻始終不肯認罪，最終被斬于鬧市；母親不堪受辱，自縊身亡；兄長被流放三千里，生死未卜。一夜之間，她從云端跌入泥沼，從金尊玉貴的嫡小姐，變成了人人可以踐踏的罪臣之女。

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被崔時沫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在這深宮里，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會讓人覺得你軟弱可欺。她必須活下去，哪怕活得像塵埃一樣卑微，也要活下去，或許有一天，她能找到機會，為崔家洗刷冤屈，為家人報仇雪恨。

直到夜幕降臨，漫天飛雪依舊沒有停歇，崔時沫才終于洗完了所有的衣裳。她的雙手已經凍得紅腫不堪，布滿了裂口，后背和肩膀上的傷痕隱隱作痛，連站立都有些困難。王嬤嬤檢查了一遍，見沒有差錯，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下去吧，明日天不亮就起來干活，若是再偷懶，看我怎么收拾你。”

崔時沫微微躬身，低聲應道：“是，謝嬤嬤。”

她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浣衣局，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向宮女們居住的偏殿。偏殿里擠滿了人，昏暗潮濕，沒有炭火，只有幾床破舊的被褥。她找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將凍得僵硬的雙手抱在懷里，一點點取暖。

旁邊的宮女們大多已經睡熟，發出輕微的鼾聲，還有人在夢中囈語，念叨著家鄉的親人。崔時沫睜著眼睛，望著窗外漫天的飛雪，心中一片茫然。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自已能否撐下去，她只知道，從踏入這宮門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只剩下隱忍和掙扎，唯有在塵埃里默默扎根，才能尋得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