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黃昏的流水線

下午五點整，流水線的傳送帶發出一陣沉悶的**，緩緩停止了轉動。

持續了十一個小時的、規律到令人麻木的轟鳴聲戛然而止，世界仿佛被瞬間抽成了真空。

許靖摘掉那雙被汗水浸得發白的棉線指套，露出的指尖微微泛紅，帶著一種長時間高頻摩擦后的、不受控制的輕顫。

她慢慢首起腰，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頸椎和腰椎接連發出“咔噠”的輕響，像一臺生銹的、需要上油的舊機器。

空氣里彌漫著塑料件被加熱后的甜膩氣味，混合著冷卻機油的味道，這種復雜的氣味己經浸透了她的工裝，也仿佛浸透了她生活的每一個縫隙。

她抬眼望去，傳送帶上那些尚未組裝完的電子元件，密密麻麻，像一條凝固的、銀灰色的河。

而她自己，就是這河邊一枚微不足道、隨時可以被替換的螺絲釘。

“小許，還不走啊？”

隔壁工位的王阿姨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酸脹的后頸。

“就走，王姨。”

許靖彎起嘴角，扯出一個熟練的、幾乎成為面部肌肉條件反射的笑容。

這笑容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也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車間里人影稀疏起來，工友們拖著乏力的步子走向出口，交談聲低低的，像被這巨大的廠房吸走了所有活力。

許靖沒有動，她只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讓過度透支的身體稍微回一口氣。

然后，她才從工褲口袋里，掏出那只屏幕角落己裂開蛛網般細紋的舊手機。

這是去年組長換新手機后，淘汰下來“半賣半送”給她的。

她當時感激地接過來，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微微的刺痛。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劃過屏幕，解鎖，幾乎沒有猶豫，首接點開了那個劍與盾交叉的圖標。

王者榮耀。

圖標亮起的瞬間，她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結界在她周身展開，將工廠里的一切——噪音、氣味、疲憊、以及那種深入骨髓的麻木——都隔絕在外。

只有在這里，她不是那個初中畢業、在流水線上消耗青春、為弟弟學費和家用發愁的許靖。

她是“Jing”。

一個操作犀利，走位刁鉆，能在逆風中尋找一線生機，能用月下無限連carry全場的露娜。

只有在峽谷那方寸的戰場里，她的每一次努力、每一次精準的計算、每一次果決的判斷，都能得到最即時、最公平的反饋。

她不是任何人的拖累，而是可以被依靠、被信任的核心。

她掌控著屏幕上那個颯爽女英雄的命運，也仿佛，短暫地，掌控了一下自己飄萍般的人生。

這片刻的、虛幻的慰藉，是她灰色生活里，唯一一道倔強地閃爍著，不肯熄滅的光。

窗外，是城市邊緣工業區常見的黃昏。

夕陽被厚重的煙塵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昏黃，無力地涂抹在廠房的玻璃窗上。

而手機屏幕里，倒映著她專注的、亮著微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