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她的養成游戲

九月初，暑氣未消，蟬聲在午后的沉悶里拖得老長，黏膩膩地扒在耳膜上。

溫瑾茉站在青城一中高二（三）班的講臺旁，感覺自己像一件被遺忘的行李，標簽上還沾著上一段旅程的塵土。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后排有幾道目光，帶著某種掂量的意味，在她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邊角和微微開膠的鞋子上短暫停留，又漠不關心地移開。

班主任老周的聲音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嗡嗡地介紹著“新同學”，底下是稀疏拉拉的、象征性的掌聲。

她垂下眼，盯著自己帆布鞋前端那塊不明顯的污漬，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你就坐那邊吧，倒數第二排，靠窗那個空位。”

老周隨手一指。

溫瑾茉低聲道了謝，拎著略顯空癟的書包，穿過一排排桌椅。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偶爾掃過她的后背，像細小的芒刺。

位置不錯，窗外的老樟樹枝葉繁茂，在她攤開的物理課本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她剛把筆袋拿出來，旁邊就掠過一陣帶著清淡皂角香的風，一個身影在她鄰座坐了下來。

是祝余棠。

溫瑾茉甚至不用特意去看，就知道是她。

這個名字，從她踏入這個班級開始，就像某種**音，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語氣提及，裹挾著羨慕、親昵，或者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此刻，這人就真實地坐在旁邊，存在感強得讓溫瑾茉有些不適。

她太干凈，也太明亮了，白色的校服襯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膩的腕骨，上面松松垮垮地系著一條細細的銀色手鏈。

她正側頭和后排的女生低聲說著什么，眼角微微彎起，唇邊噙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像一株被精心澆灌、生長在玻璃暖房里的植物，舒展，從容，帶著天生的被偏愛的底氣。

溫瑾茉把身體往窗邊又挪了挪，試圖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中間隔著看不見的、厚厚的壁壘。

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醞釀著一場暴雨。

放學鈴響得急促，教室里瞬間炸開鍋，桌椅碰撞聲、笑鬧聲、收拾書包的嘩啦聲混作一團。

溫瑾茉動作慢，等她整理好東西，教室里己經沒剩幾個人了。

她走到教學樓門口，才發現雨己經下得極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風裹挾著濕冷的潮氣撲面而來。

沒帶傘。

她站在屋檐下，看著身邊的學生們撐開各色雨傘，嬉笑著沖進雨里，身影很快被雨霧吞沒。

屋檐窄，斜刮的雨絲很快打濕了她的肩膀和褲腳，一陣涼意滲透進來。

她猶豫著，是等雨小一點，還是干脆冒雨沖回那個臨時的、并不算家的出租屋。

就是這一猶豫，讓她被堵在了教學樓側面那條通往自行車棚的、相對僻靜的小路上。

三個女生，不是本班的，穿著同樣藍白相間的校服，眼神卻不那么友善。

為首的那個個子高挑，挑染了幾縷扎眼的紫紅色頭發，抱著手臂，上下打量著溫瑾茉。

“喂，新來的，懂不懂規矩？”

溫瑾茉心里一沉，攥緊了書包帶子。

“什么規矩？”

“這條裙子，看見沒？”

高個女生指了指自己身上那條明顯改短了腰身的校服裙，“現在是我的標志。

你，明天起，不許再把裙子提到這個高度，聽見沒？”

溫瑾茉覺得荒謬，她的裙子只是按正常腰身穿的，甚至因為有些舊，顯得有點松垮。

“我沒有……少廢話！”

旁邊一個短發女生不耐煩地推了她肩膀一把，力道不輕，“玲姐說的話，記清楚就行！”

溫瑾茉踉蹌了一下，后背撞上冰冷粗糙的墻壁。

雨水順著墻壁淌下來，浸濕了她的后背。

屈辱和無力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想反抗，想質問，但看著對方人多勢眾，看著那幾張寫滿蠻橫的臉，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那點水汽凝結。

“喲，還要哭啊？”

那個叫玲姐的嗤笑一聲，伸手過來，似乎想抬她的下巴。

就在那只手即將碰到她的瞬間，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清清亮亮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疑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張玲，你們幾個，在這兒干嘛呢？”

幾個人同時轉頭。

祝余棠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就站在幾步開外。

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傘面上，匯成細流滑落。

她沒看張玲她們，目光越過她們，落在被逼在墻角的溫瑾茉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驚訝，沒有同情，也沒有好奇，就像只是偶然路過，看到了一處不太尋常的風景。

張玲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收斂了不少，甚至擠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祝余棠啊，沒、沒干嘛，就跟新同學聊兩句。”

“聊完了嗎？”

祝余棠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雨這么大，堵在這兒，不太好看。”

“……聊完了，聊完了。”

張玲訕訕地應著，給旁邊兩個女生使了個眼色，三個人悻悻地瞪了溫瑾茉一眼，快步消失在雨幕里。

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雨聲更大了，嘩啦啦地響在耳邊。

溫瑾茉還靠著墻壁，渾身濕透，頭發黏在額角和臉頰，狼狽得像一只被雨水打落在地的雛鳥。

她垂著頭，不敢去看祝余棠，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下鼻腔里那股洶涌的酸澀。

腳步聲靠近。

一雙干凈的白色板鞋停在她面前，鞋邊沾了些許雨水，但依舊潔白。

那把透明的傘微微傾斜，罩在了她的頭頂，隔絕了冰冷的雨絲。

溫瑾茉怔怔地抬起頭。

祝余棠就站在她面前，隔得很近。

她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來自空氣的細微水汽，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好聞的、干凈的皂角香氣，混合著雨水的清冽。

祝余棠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很好看的眼睛里，映著她此刻狼狽不堪的影子。

然后，祝余棠俯下身，湊近了一些。

她沒有遞紙巾，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她只是看著溫瑾茉泛紅的眼眶和強忍淚水的模樣，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幾乎被雨聲蓋過，卻清晰地鉆進溫瑾茉的耳朵里。

她說：“哭什么。”

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特的、冷靜的穿透力。

接著，她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溫瑾茉心里漾開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我教你怎樣活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