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放之始

北境的天，永遠像壓著一口看不見的鐵鍋。

寒風卷著碎雪，拍打在車簾上，仿佛一刀刀割在臉上。

蕭景翊掀開車簾時，迎面而來的便是這般刺骨寒意。

一路北行多日，他的指尖己凍得發白，可心口那塊最冰冷的位置，卻不是因為風雪。

而是因為——他被流放了。

堂堂七皇子，今日竟以“鍛煉之名”，被趕往北境軍營。

車轍深陷雪地，侍衛們在旁護送，皆沉默著，仿佛護送的不是皇子，而是一具將被丟棄的孤魂。

蕭景翊緩緩合上車簾，指尖微微發顫。

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他終于明白了父皇那句“鍛煉”的含義。

這不是鍛煉。

這是拋棄。

車內寂靜得令人窒息。

他看著自己腕上那塊舊布帶——那是母親沈茹留下的。

當年她毒發那夜，倒在殿門前，懷中的他才三歲。

他記得，她抱著他時手指是冰冷的。

記得她最后一句話不是對父皇，而是對他。

“景翊，若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br>
那時他不懂，只覺得母親睡了。

首到多年后才知道，她不是病，而是——毒。

毒入腹中，潛伏三年。

她死得突然，卻又極其安靜。

沈茹死后，他就在宮中被推著、壓著、冷落著。

沒有人愿意教他騎射，因為“浪費時間”。

沒有人愿意管他讀書，因為“注定無用”。

沒有人愿意靠近他，因為“失母皇子沒有未來”。

最終，他成了宮中的“廢物”。

軟弱、體弱、不學無術——所有標簽被硬生生貼在他身上。

他們說得久了，他便也不再反駁。

少年時，他確實體弱，那是母親被毒波及的后果。

再加上周圍人無比冷淡，他漸漸沉默、懦弱，最后成了誰都能踩上一腳的人。

首到今日，他被送到北境。

車外傳來軍號聲，士兵們的腳步聲沉穩有力，與他所在的馬車形成鮮明對比。

北境，是帝國最苦寒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死人之地。

父皇把他送到這里，很準確……也很**。

馬車停下。

有侍衛冷聲道：“七殿下，該下車了?！?br>
蕭景翊抬頭，看見車簾外的雪光刺目。

他穩穩站起，走下車。

腳剛踏在北境雪地上，便聽見粗獷的笑聲。

“這就是七殿下？

看起來比傳言還弱。”

“喲，這身子骨，風一吹怕是能散?！?br>
“皇帝把他送來北境，是讓我們養廢物？”

“別說養，照顧他都嫌麻煩?！?br>
刺耳的嘲諷聲毫不遮掩。

這些士兵身材魁梧，背著長刀，皮膚被風雪吹得黝黑粗糙，對這位被傳得毫無用處的七皇子毫不在意。

蕭景翊神色未變。

他看過太多比這更冷的眼神。

宮里的侍女、太監、皇子、貴妃……所有人都把他視若無物。

北境這些兵士的輕蔑，反倒更真實。

他抬眼，正好與其中一個士兵對上視線。

那士兵正等著他憤怒，等著他吼一句“我是皇子”，等著他鬧出脾氣。

但蕭景翊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低頭抬腳，繼續向營門走去。

士兵怔住，隨即嗤笑：“還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br>
“別把北境當皇宮，這里沒人伺候你?！?br>
“是啊，來這兒就是來送死的，別死太快?！?br>
這些話落在耳里，他都沒有停步。

并不是他不在意，而是——他早就習慣了。

忍辱負重，是他從母親死后就開始學的第一件事。

營門前，北境副統領周鐵山站著，手持皮鞭，眼中只有冷漠。

“七殿下?！?br>
周鐵山抱拳，卻沒有一絲恭敬，“奉皇命，你來我北境左翼營歷練。

從今日起，你與普通士兵同吃同住。”

說罷，他冷冷掃了蕭景翊一眼。

“你若撐不住……出了事，可別怪北境無人護著你。”

蕭景翊抬眼，平靜道：“我知道?！?br>
周鐵山微微一頓，似乎沒想到這位廢物皇子竟沒有半點懼色。

但很快，他收回目光：“帶他去見裘浪?！?br>
裘浪。

北境左翼營的百總，以嚴厲得近乎殘酷聞名。

蕭景翊深吸了一口北風，邁步前行。

風雪撲面而來，像刀割一樣。

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哪怕腿腳因寒冷略微發顫，也沒有停下。

他心里明白——他若露出半點不堪，就會像宮中一樣，被徹底踩在泥里，再也翻不了身。

遠處，裘浪正持著長戟站在訓練場。

蕭景翊走近時，裘浪眼尾挑起一寸，不屑之意毫不掩飾。

“這就是‘廢物七殿下’？”

一句話，所有士兵哄笑。

蕭景翊站在寒風里，胸膛起伏，卻未回一句話。

裘浪卻忽然走近一步，盯著他。

“你既來北境，就別想著有人替你撐腰。”

“在這里，不是皇子，就是死人?！?br>
最后西個字，重重落下。

蕭景翊抬頭，眼底的沉靜像被冰封的湖面。

他緩緩開口：“那我便做——活下來的那一個?！?br>
裘浪愣住一瞬。

而雪風吹過的那一刻，誰都不知道——這位被認為廢物的皇子，將在北境一步步撕開母親之死的真相。

也將從這片寒雪開始，走向真正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