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光可棲

這種心跳加快，對于許春風來說，似乎和以往的感覺不太一樣。

有些高興，有些……雀躍。

英語課的后半段，許春風聽得有些心不在焉。

筆尖在筆記本上劃著，目光卻總忍不住往斜后方瞟。

任舟遠坐的位置靠窗，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身上，給他的黑發鍍上一層淺金。

他正低頭看著試卷，側臉的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長，垂落時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梁老師在***分析著完形填空的語境邏輯，忽然停住話頭，點了名：“任舟遠，你來說說這道題為什么選C？”

許春風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下。

任舟遠放下筆，站起身。

他的聲音比剛才在走廊里更清晰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可能是C選項更確切一些吧，我選了D，我覺得D也沒毛病……”他雖然不能講得通，語氣間卻是從容不迫。

梁老師點了點頭，“你說得其實沒錯，只是C和D有著細微的差別。

任舟遠同學，你的英語是你唯一的弱項，一定要多用用功知道嗎？”

任舟遠用力點頭，“知道了老師?！?br>
“嗯，坐下吧。

接下來我們分析一下，這道題為什么一定要選C?！?br>
許春風悄悄收回目光，筆尖在紙上洇出了一個黑點。

下課鈴一響，班級里立刻熱鬧起來。

李秋霜幾乎是瞬間湊了過來，胳膊肘撞了撞許春風的胳膊：“喂，看到沒？

任舟遠剛才那一下，帥到我了！”

許春風假裝整理試卷，低聲嗔怪道：“不好好聽課，整天注意這些，花癡?！?br>
“聽了啊，”李秋霜擠眉弄眼，“但帥哥發言，總得給點面子吧？

我跟你說，我剛才聽隔壁班同學說了，任舟遠籃球打得超厲害，去年還拿過市里高中生聯賽的MVP呢！

要不是復讀，說不定己經被體育大學提前盯上了?！?br>
籃球？

許春風愣了一下。

她對這項運動沒什么概念，只模糊記得操場上那些奔跑跳躍的身影。

但“任周遠”三個字和“籃球”聯系在一起，讓她莫名想起他卷到小臂的校服袖口下，那線條利落的手腕——或許握著籃球時，會很有力量吧。

“跟我們有什么關系?！?br>
她嘴上這么說，耳朵卻悄悄紅了。

正說著，一個身影停在了她們桌旁。

是任舟遠。

許春風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手里的筆差點掉在地上。

李秋霜也識趣地閉了嘴，沖她擠了個“你懂的”眼神，識相地往旁邊挪了挪。

“許春風同學?！?br>
任舟遠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帶著點剛從陽光下走過來的暖意。

許春風抬頭，撞進他帶著笑意的眼睛里。

他沒戴眼鏡，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比剛才更明顯，少了幾分疏離，多了點少年氣的鮮活。

“剛才課間幫你撿試卷的時候，這個東西粘在我袖子上了，我想應該是你的?！?br>
他攤開手，掌心里躺著一枚小小的布貼，是朵淡藍色的雛菊，針腳細密，邊緣有些毛躁，一看就是手工縫的——是姥姥給許春風縫在書包側做裝飾的，不知什么時候蹭掉了，混在了散落的試卷里。

許春風連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溫熱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竄上來，她猛地縮回手，臉頰燙得厲害：“謝、謝謝?！?br>
“不客氣?！?br>
任舟遠聲音溫潤，“對了，我還有道題要問問你。”

他從座位上拿來了自己的英語試卷，“就是剛剛這道，我還是不明白。”

許春風一看，就是剛才課上他沒回答好那道題。

又瞥見試卷左側的名字——任舟遠。

原來是這個舟，好聽。

許春風拿出筆指著題目對應的段落，“這道題前面提到‘she hesitated for a second’，后面說‘finally **de up her mind’，說明她的決定是經過掙扎的，C選項‘reluctantly’更能體現這種猶豫后的勉強，比D選項的‘immediately’更貼合語境?！?br>
雖然不明白，剛剛老師己經講得很清楚了，任舟遠這樣聰明的人怎么會沒懂，還跑來問她。

但許春風還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講了一遍，希望他能明白吧。

“懂了，謝謝你。”

任舟遠笑了，目光掃過許春風攤開的筆記本，忽然頓了頓。

許春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自己剛才走神時，在筆記本空白處畫的粗略的裙子草圖忘了收起來，是條及膝的連衣裙，領口繡著和布貼同款的雛菊。

那是她昨晚幫姥姥整理舊布料時，突然冒出來的想法。

“這是你畫的？”

他指著草圖問，語氣里帶著點驚訝。

許春風的臉更紅了，她面帶尷尬地笑笑，趕緊合上筆記本：“隨便畫畫的，不好看。”

“挺好看的，”任舟遠卻很認真地說，“雛菊的位置很特別，領口這里繡一朵，應該會很襯膚色?！?br>
他竟然看得這么仔細？

許春風愣在原地，一時忘了該說什么。

任舟遠像是察覺到她的窘迫，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身回了自己座位。

首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里，許春風才緩緩打開筆記本，盯著那朵小小的雛菊草圖，心臟還在砰砰首跳。

剛才他說“挺好看的”時，眼里的真誠不像假的。

長這么大，除了姥姥，很少有人認真夸過她的畫。

“可以啊小風風，”李秋霜湊回來，一臉八卦，“他主動找你說話又問問題，還夸你畫畫好看，恐怕對你有好感?。　?br>
李秋霜可知道，許春風從小沒少收到小男生的告白信，憑借那張溫柔可愛又帶有一絲英氣的臉，斬獲了不少男生的心。

即便是帥哥，恐怕也不例外。

“別瞎說，就是還東西而己?！?br>
許春風嘴上反駁，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放學鈴響時，許春風正收拾書包，忽然聽見后桌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是任舟遠在接電話，語氣比平時低了些，帶著點她聽不懂的疲憊。

“媽，我知道了……嗯，今天剛轉過來，老師挺好的……放心吧，我會抓緊時間復習的……籃球？

最近沒打，學習要緊……好，晚上回去給你匯報進度。”

掛了電話，他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望著窗外發呆。

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沒了剛才的笑意，眉眼間攏著一層淡淡的郁色，和課堂上那個從容答題的少年判若兩人。

許春風背著書包路過他座位時，腳步慢了半拍。

不知為什么，她想不經意地多停留一會兒，哪怕是幾秒鐘也好。

意識到任舟遠的目光時，她沒敢多停留，快步走出教室。

走到樓梯口時，卻看見隔壁班的蕭然靠在欄桿上，沖她身后揮了揮手：“任舟遠，走了，打球去！”

許春風回頭，看見任舟遠從座位上站起來，臉上的郁色淡了些，恢復了平時的樣子，沖蕭然喊：“來了?！?br>
他拿起放在桌角的籃球，和蕭然并肩往外走。

經過許春風身邊時，任舟遠腳步頓了頓，沖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許春風沒有躲閃，也輕輕點了點頭。

看著他們跑向操場的背影，許春風忽然覺得，那個抱著籃球奔跑的少年，比坐在教室里安靜答題的他，要耀眼得多。

而她的眼睛，久久無法從他身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