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哭貼

桃木枝在炕沿上敲得“篤篤”響，外婆的咒語急促又沙啞，可念念臉上的詭異笑容絲毫未減，身體抽搐得越來越厲害，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血珠。

“沒用的……”那陰冷的聲音從念念喉嚨里滾出來，帶著戲謔，“他掃了我的路，又欠我三遍念誦，這身子，我占定了。”

窗外的掃地聲停在了窗臺下，緊接著，窗戶紙“嘩啦”一聲被戳破一個洞，一只枯瘦的手指伸了進來，指甲泛著青黑，正朝著念念的方向摸索。

我嚇得渾身僵硬，外婆卻突然撲過去，將滾燙的艾草水朝著破洞潑去，只聽“滋啦”一聲，像是熱油澆在了冰上，那手指猛地縮了回去，窗外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掃地聲朝著村口的方向漸漸遠去。

“暫時逼走了，但它不會善罷甘休。”

外婆癱坐在地上，額頭上滿是冷汗，“這東西是后山亂葬崗里的孤魂，當年是個夭折的娃娃，沒人給它燒紙，就靠纏活娃娃**。

夜哭帖沒念成，你又掃了它的‘財路’——小年的垃圾里藏著各家的香火氣，它本想借著這個附身在念念身上。”

我抱著發抖的念念，眼淚止不住地掉：“外婆，那怎么辦？

念念不能有事啊！”

念念的眼睛又閉上了，呼吸微弱，臉色白得像雪，只有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詭異的弧度。

外婆沉吟半晌，突然起身掀開樟木箱，從最底層翻出一個用粗麻布縫的小褂子——那褂子五顏六色，全是碎布頭拼的，針腳歪歪扭扭，邊緣還沾著些發黑的泥土。

“這是百家衫。”

外婆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當年**小時候也撞過邪，就是靠這個救回來的。

得找一百戶人家的布頭，縫成衫子，掛在亂葬崗的老槐樹下吸三天煞氣，再反穿回來，才能把附在身上的東西逼走。”

我看著那件陰森森的百家衫，心里發怵：“可現在天這么冷，山路又險，哪里找一百戶人家的布頭？

而且……掛在亂葬崗，太危險了。”

“趙家洼雖然偏，但也有幾十戶人家，再去鄰村湊一湊，天亮前總能湊齊。”

外婆把百家衫放在炕上，用桃木枝壓住，“至于亂葬崗，只能我去。

那東西吃過一次虧，肯定會在那兒守著，你帶著念念在家，把門窗都釘死，不管聽到什么都別開門。”

我還想爭辯，外婆己經拿起油燈，轉身往門外走：“我這就去挨家挨戶要布頭，你看好念念，記得給灶里添火，別讓屋里的陽氣散了。”

柴門“吱呀”一聲關上，院子里的雪被風吹得打在門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我抱著念念坐在炕上，把油燈挪到身邊，火光搖曳，映得屋內的影子忽明忽暗。

念念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可我總覺得，他的胸口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像是有另一個心跳，和念念的重疊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外婆的腳步聲，還帶著急促的喘息。

我趕緊起身開門，外婆渾身是雪，凍得嘴唇發紫，手里攥著一大把各色布頭，還有幾縷頭發絲混在里面。

“鄰村……鄰村張寡婦說，加點活人的頭發，能增強陽氣，壓得住煞氣。”

外婆把布頭扔在炕上，**凍僵的手，“快，幫我縫，天亮前必須縫好掛出去。”

我拿起針線，手抖得厲害，那些布頭又硬又涼，像是冰做的，縫的時候總覺得**在手上，隱隱作痛。

外婆坐在對面，也在縫，她的眼睛布滿血絲，嘴里還在念著什么，針腳又快又密。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百家衫終于縫好了。

這件拼出來的小褂子比之前那件更顯詭異，各色布頭拼接處露出黑色的線，頭發絲混在針腳里，黑黢黢的，像蟲子。

外婆拿起百家衫，用桃木枝挑著，就要往外走。

“外婆，我跟你一起去！”

我拉住她的衣角，“我放心不下你。”

外婆猶豫了一下，終究點了點頭：“也好，你跟在我身后，別說話，別回頭，不管看到什么都別碰。”

亂葬崗就在后山的半山腰，雪地里的墳包一個個凸起，像猙獰的鬼臉。

外婆帶著我走到最粗的那棵老槐樹下——這棵樹和村口的是同一種，枝椏扭曲，上面掛著不少破舊的衣物，都是以前用來“吸煞氣”的百家衫。

外婆把新縫的百家衫掛在最顯眼的枝椏上，用桃木枝固定好，然后拉著我就要往回走。

可就在這時，我突然看到，那件百家衫的領口處，似乎有一張小小的人臉，正對著我咧嘴笑，和念念臉上的笑容一模一樣。

“外婆，你看！”

我忍不住喊出聲。

外婆回頭一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好！

是那東西提前附在了百家衫上！”

話音剛落，掛在枝椏上的百家衫突然動了起來，像是有人在里面拉扯，布頭裂開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

緊接著，周圍的墳包開始輕微震動，雪地里裂開一道道縫隙，無數只枯瘦的手從里面伸了出來，朝著我們的方向抓來。

“快跑！”

外婆拉著我轉身就跑，身后傳來百家衫被風吹得“嘩嘩”響的聲音，還有那陰冷的童聲，一遍遍地念著：“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夜哭郎……”我們跑下山時，太陽己經升起來了，可趙家洼的雪還在下，村口的老槐樹下，那些散落的夜哭帖不知被誰撿了起來，重新貼在了枝椏上，朱砂寫的字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紅。

回到外婆家，推開門的那一刻，我們都愣住了。

念念正坐在炕邊，手里拿著那件被風吹回來的百家衫，慢條斯理地往自己身上穿。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黑白分明，臉上帶著那抹詭異的笑容，見我們進來，笑著說：“外婆，姐姐，你們回來了。

百家衫，穿好了呀。”

而他的身后，灶臺上的艾草水己經涼透了，水面上漂浮著三張夜哭帖，朱砂寫的字被水暈開，像一灘灘血。

窗外，掃地聲又響了起來，沙沙沙，越來越近，這次，似乎不止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