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哭帖

臘月二十三，小年。

冀南趙家洼的雪下得沒心沒肺，把山路埋成了一條白蟒，連村口那棵老槐樹都壓彎了枝椏，枝上掛著的破紅綢，像塊滲血的布條。

我?guī)е鍤q的弟弟念念回外婆家時，天己經(jīng)擦黑了。

念念自打上了山就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憋得青紫，怎么哄都沒用。

外婆掀開棉門簾迎出來，一聽見哭聲臉色就沉了，伸手摸了摸念念的額頭，指尖冰涼：“這孩子，怕是撞了不干凈的東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來的路上，司機(jī)師傅就反復(fù)叮囑，趙家洼的后山是亂葬崗，夜里行車別回頭，更別讓孩子哭——山里的“東西”，就愛纏哭鬧的娃娃。

可念念從小嬌慣，哪受得住山路顛簸，哭起來就沒個停。

外婆沒再多說，轉(zhuǎn)身進(jìn)灶房燒了碗艾草水，給念念擦了手心腳心，又從樟木箱底翻出一沓黃紙，裁成窄條，蘸著朱砂寫起來。

黃紙粗糙，朱砂紅得扎眼，外婆的手抖得厲害，嘴里念念有詞：“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三遍，一覺睡到大天光。”

是夜哭帖。

我小時候聽媽說過，趙家洼的娃娃夜啼，就得寫這個貼在村口老槐樹下，讓路人念誦，才能把纏人的病氣帶走。

可現(xiàn)在天寒地凍，又是小年，山路上哪有什么路人？

“外婆，要不別貼了，念念可能就是累著了。”

我按住外婆的手，看著念念哭啞的嗓子，心疼得慌。

外婆卻猛地甩開我：“胡鬧！

這不是累，是后山的‘東西’聞著娃的哭聲來了！”

她把寫好的三張夜哭帖折好，塞進(jìn)我手里，“現(xiàn)在就去貼，貼在老槐樹最粗的枝椏上，貼完立刻回來，別回頭，別說話，路上不管聽見什么都別停。”

雪還在下，風(fēng)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一樣。

我攥著那三張黃紙，深一腳淺一腳往村口走，身后是念念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在寂靜的山村里傳得很遠(yuǎn)。

山路兩旁的墳包被雪蓋住，只露出一個個模糊的土丘，像蟄伏的野獸。

快到老槐樹時，我忽然聽見身后有腳步聲，沙沙的，跟著我的步子走。

我想起外婆的話，不敢回頭，腳步更快了。

可那腳步聲也快了起來，越來越近，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寒氣吹在我的后頸上。

“姐姐……”一個細(xì)小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像念念的，又不像，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我渾身汗毛倒豎，幾乎是跑著沖到槐樹下，踮起腳把夜哭帖貼在枝椏上。

黃紙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朱砂寫的字在雪光里泛著詭異的紅。

貼完最后一張，我轉(zhuǎn)身就往回跑。

身后的腳步聲還在追，那細(xì)小的聲音又響了：“姐姐，我還沒念呢……”我不敢應(yīng)，拼了命地跑，首到看見外婆家的燈影，那腳步聲才突然消失。

進(jìn)門時，我渾身是雪，氣喘吁吁，外婆正抱著念念坐在炕邊，念念居然不哭了，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像紙。

“貼好了？”

外婆問。

我點點頭，剛想說話，就聽見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像是有人推開了柴門。

外婆的臉色瞬間變了，抓起炕邊的桃木枝，低聲說：“壞了，怕是有‘東西’跟著你回來了。”

話音剛落，念念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黑白分明，卻沒有一點神采，嘴角還勾起一個詭異的笑，用那細(xì)小的、陰冷的聲音說：“夜哭帖，要念三遍呀……”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掃地聲，沙沙沙，和我路上聽到的腳步聲一模一樣。

外婆突然想起什么，臉色煞白：“今天小年，你是不是幫鄰居掃雪倒垃圾了？”

我愣住了——下午進(jìn)村時，看到鄰居家的雪堆堵了門，我順手幫著掃了，還把垃圾倒在了村口的坡下。

“臘月二十三，忌掃地倒垃圾，掃走了財氣，就引來了晦氣！”

外婆的聲音都在抖，“那‘東西’沒念成夜哭帖，又被你掃雪的動靜引過來，纏上念念了！”

念念的笑越來越大，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里反復(fù)念叨著：“三遍……要念三遍……”窗外的雪還在下，老槐樹的夜哭帖被風(fēng)吹得漫天飛，朱砂寫的字散落在雪地里，像一滴滴血。

院門外的掃地聲越來越近，慢慢移到了窗臺下，似乎有什么東西，正貼著窗戶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