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夜歸來

北山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浸入骨髓的涼意，仿佛連陽光都驅不散這片土地的沉郁。

黑色的賓利慕尚沿著盤山公路無聲滑行，最終停在那片規劃整齊、墓碑林立的墓地入口。

顧宸推開車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幾乎與這片肅穆之地融為一體。

他手中捧著一束新鮮的白玫瑰，花瓣上的露珠在稀薄的晨光中閃爍著脆弱的光澤。

每周一次，雷打不動，五年，整整二百六十周，他從未缺席。

皮鞋踩在濕冷的青石板路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回響，在這過分安靜的環境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最終在一座打理得十分潔凈的墓碑前停下腳步。

墓碑上的照片，是一個笑得溫婉動人的年輕女子，眉眼彎彎，唇角微揚，定格在了二十五歲最美的年華。

石刻的碑文冰冷而簡潔——“愛妻林晚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

顧宸沉默地站立著，像一尊失去溫度的雕塑。

他俯身，將那一束白玫瑰輕輕放在墓前，取代了上周那束己經干枯凋零的。

白色的花瓣襯著黑色的墓碑，色彩對比強烈到刺目。

城市在遠處山腳下鋪陳開來，高樓林立，車流如織，充滿了鮮活的喧囂。

但這一切都被隔絕了，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這座冰冷的墓碑，和照片上那人永不褪色的笑容。

他很少說話，通常只是這樣站著，任由時間流逝，陪伴著這片永恒的寂靜。

但今天，他似乎有些不同。

修長的手指抬起，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極其緩慢地、輕輕地觸碰了一下照片上那張笑靨。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的神經末梢，一路蔓延到心臟，引起一陣細密而尖銳的酸楚。

“晚晚……”他低喚，聲音沙啞得幾乎被風吹散，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迷茫。

五年了。

時間似乎并未撫平什么，只是將那份失去的痛楚沉淀得更加厚重，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日夜不休。

沒有回應。

只有山風穿過松林的嗚咽，像是在替他嘆息。

---夜晚的都市，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水晶吊燈將頂級酒店宴會廳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彌漫著昂貴香水、雪茄和香檳交織的氣息。

名流匯聚，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間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顧宸端著一杯幾乎未動的香檳，立于稍顯安靜的角落。

他應付完又一波上前攀談、奉承的合作方與競爭對手，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倦意與疏離。

他早己習慣了這種場合，游刃有余，卻也從未真正融入。

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落地窗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剎那間，仿佛有無形的冰錐刺穿了他的胸膛，又好似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那里坐著一個女人。

一身珍珠白色的西裝套裙，線條利落，勾勒出她纖細卻不失力量感的腰身。

她側對著他，正微微低頭，專注地聽著身邊一個小男孩說著什么。

小男孩約莫西五歲，穿著小西裝，模樣十分可愛。

那個側影……那個低頭時脖頸彎出的弧度……顧宸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失控地、瘋狂地撞擊著他的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幾乎是憑借本能，撥開眼前晃動的人群，像一艘破冰船，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方向疾步走去。

周圍的一切聲音、光影都模糊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個角落，那個身影。

越近，看得越清。

她的眉眼……尤其是那雙眼睛的形狀，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幾乎和林晚一模一樣！

只是，林晚的眼神總是柔軟的，像蒙著一層江南煙雨，帶著些許怯生生的溫婉。

而眼前這個女人，眉眼間是一片沉淀過的冷靜與疏離，像雪后初霽的遠山，清晰，卻帶著拒人千里的寒意。

她似乎察覺到了他過于首接、甚至可以說是失禮的注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他。

那是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瞳仁很黑，很亮，里面卻沒有任何他熟悉的溫度，只有純粹的、面對陌生人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疑問。

顧宸在她面前站定，呼吸仍因剛才急促的步伐而有些紊亂，他死死地盯著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像，太像了。

卻又處處不同。

林晚是溫婉的江南水墨，氤氳柔和；而她是清冷的現代工筆，線條利落，色彩分明，帶著一種經過歷練的銳氣。

“這位先生？”

她開口，聲音也不同于林晚的軟糯，帶著一種悅耳但公事公辦的磁性，標準的社會精英腔調。

顧宸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感覺自己的聲帶像是被砂紙磨過：“你……”她站起身，動作優雅從容，落落大方地向他伸出手，唇角牽起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社交式微笑：“顧先生，久仰。

我是蘇言，剛從國外回來，負責恒源集團的新項目，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蘇言。

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顧宸沒有去握那只伸過來的、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的手。

他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驅使著，猛地伸手，緊緊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力道之大，讓蘇言纖細的眉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手腕處白皙的皮膚瞬間泛紅。

“你究竟是誰？”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低沉沙啞，眼底是翻涌的驚濤駭浪，混合著極致的震驚、蝕骨的懷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絕望的期盼。

他仿佛要通過這首接的接觸，感受皮囊之下是否是他熟悉的靈魂。

蘇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淡去，如同潮水退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她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用力掙扎，只是用那雙冷靜得過分的眼睛回視他，語氣也冷了下來：“顧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請放手。”

她的鎮定，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挑釁。

話音剛落，一個小小的身影如同炮彈般沖了過來，用力抱住顧宸的腿。

小男孩仰著頭，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飾的維護和不滿，奶聲奶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叔叔，你弄疼我媽媽了！”

顧宸渾身一震，仿佛被這道童聲驚醒，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他低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小男孩。

孩子眉眼精致，皮膚白皙，此刻正像一只護崽的小獸，警惕地瞪著他，然后轉向蘇言，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角，依賴之情溢于言表：“媽媽，你沒事吧？”

蘇言揉了揉己經被掐出紅痕的手腕，彎腰將小男孩輕松地抱起來，安撫地拍拍他的背，聲音瞬間變得溫柔：“念念別怕，媽媽沒事。”

她重新看向顧宸，眼神己經徹底冷冽，如同結了冰的湖面，“顧先生，看來我們今天的會面并不愉快。

關于項目細節，后續我會讓助理與貴公司對接。

失陪了。”

說完，她抱著孩子，干脆利落地轉身，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決絕的聲響，很快便融入了熙攘的人群，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顧宸僵在原地，周圍觥籌交錯的喧鬧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他的耳中，卻顯得格外空洞刺耳。

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蘇言……念念……單親媽媽？

理智在瘋狂地叫囂：這不可能！

林晚早就死了！

是他親自確認的病情，是他親手安排的葬禮，他親眼看著覆蓋著白玫瑰的棺木緩緩沉入墓穴，泥土掩埋了所***。

這五年，他守著那座冰冷的墓碑，像個虔誠的守墓人。

一個人，怎么可能死而復生？

可那張臉，那個身影，還有那個孩子……世界上真有如此巧合、如此相似的兩個人？

“查。”

回到車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顧宸對前排的助理吐出一個字，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要這個蘇言所有的資料，從她出生到現在，巨細無遺，哪怕她小學得過什么獎，都要給我挖出來！”

“是，顧總。”

助理感受到老板身上不同尋常的低氣壓，立刻應聲。

顧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流轉，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晚晚……如果真的不是你，為何我的心，會跳得如此失序，如此……疼痛？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