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只是個路人甲

晚上十一點半，寫字樓的燈光大多己經熄滅，只剩下零星幾盞，像曠野中最后的螢火，倔強地對抗著沉沉的夜幕。

陳栩揉了揉干澀發脹的眼睛，將最后一行代碼保存、提交，這才慢吞吞地關掉電腦。

頸椎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感受著一種由內而外的疲憊。

這種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耗竭，日復一日，在格子間里被一點點榨干。

電梯下行時失重感讓他有些恍惚。

玻璃門外，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但對于陳栩來說，這一切都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喧囂，與他無關。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回到那個租來的小窩，把自己扔到床上，沉入黑暗，獲得幾個小時的清靜。

初秋的夜風己經帶上了涼意，吹在臉上，稍微驅散了一些困頓。

他習慣性地選擇了那條穿過老舊小區后巷的近路，這里燈光昏暗，人煙稀少，能讓他更快地擺脫身后的繁華。

巷子很深，兩旁是斑駁的墻壁和堆積的雜物，只有盡頭路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就在那片光暈之下，一場“戲”正在上演。

一個穿著連衣裙、抱著文件袋的年輕女性——陳栩認出是他們隔壁部門，好像叫林薇薇的同事——正被兩個流里流氣的男人堵在墻角。

其中一個穿著花襯衫，頭發抹得锃亮，正擺出一個自以為帥氣的姿勢，嘴里說著什么；另一個瘦高個則在一旁嘿嘿壞笑，不時左右張望，像是在把風。

陳栩的腳步頓住了，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想見義勇為，而是因為眼前這幅景象，實在太……“假”了。

就像劣質電視劇里的場景，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臺詞，都透著一股刻意的浮夸。

花襯衫男人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兇狠，不如說是在努力擠出一副“我很壞我很拽”的樣子；而那個林薇薇，她臉上的驚恐也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標準，卻缺乏真正危機下該有的那種發自靈魂的戰栗。

更讓陳栩感到荒謬的是，在那兩個男人的頭頂，懸浮著兩行只有他能看到的、微微發光的虛幻文字。

花襯衫頭頂是：搭訕劇本·自信男。

瘦高個頭頂是：搭訕劇本·跟班。

字體是那種常見的系統提示宋體，還帶著半透明的**框，像個粗制濫造的游戲UI。

“又是這種無聊的戲碼……”陳栩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他記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能看見這些東西了。

起初他以為是加班太多出現了幻覺，但次數多了，他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他生活的這個世界，像個巨大的片場，周圍的人們，大多都在按照某種看不見的“劇本”行動。

公司里，有奮斗劇本·卷王的同事，每天自發加班到深夜，眼神里燃燒著莫名的**；有馬屁劇本·精英的主管，說話做事永遠圍繞著上級的喜好；甚至樓下早餐店的老板娘，頭頂也常年頂著勤勞劇本·養家女的標簽，風雨無阻地出攤。

而他，陳栩，似乎是一個*ug，一個不該有自我意識的***，或者說，是一個坐在觀眾席上的……“觀眾”。

他試過無視，試過融入，但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始終如影隨形。

就像此刻，他看著巷子里那場精心排練卻漏洞百出的“英雄救美”前奏，只覺得尷尬癌都要犯了。

“演技真差?！?br>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花襯衫的臺詞油膩得能炒盤菜，瘦高個的“把風”動作僵硬得像機器人。

他甚至能“看”到接下來大概的劇情發展：無非是“自信男”繼續言語騷擾，然后某個“恰好”路過的、頭頂見義勇為劇本·熱心人或者隱藏身份劇本·兵王標簽的家伙跳出來，三拳兩腳解決麻煩，贏得美人感激的目光。

麻煩，而且無趣。

陳栩拉了拉單肩包的帶子，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更黑的岔路。

這條岔路繞遠一點，但能完美避開那個“片場”。

巷子里的聲音被拋在身后，隱約還能聽到花襯衫故作低沉的笑聲和林薇薇那帶著表演性質的驚呼。

陳栩加快了腳步，仿佛要甩掉的不是一段路，而是那種無處不在的、被無形絲線操控的黏膩感。

冰冷的夜風灌進肺里，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抬頭，從狹窄的巷道縫隙里，能看到一小片被城市光污染映成暗紅色的天空。

星星很少，月亮也模糊不清。

“明天還得早起，還有個需求要改……”他腦子里盤算著的是現實而瑣碎的事情，是代碼、 deadline 和下個月的房租。

至于那些莫名其妙的標簽，那些按劇本生活的人，他無力改變，也懶得深究。

他只是一個疲憊的，想趕緊回家睡覺的程序員。

一個偶然路過的，路人甲。

僅此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