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愈人間

十萬塊，暫時緩解了醫(yī)院那邊的燃眉之急。

蘇晚也正式在“忘憂饌”安頓了下來。

食館后面有一個小小的院落，季蕭讓她住了進去。

這里的生活簡單得不可思議。

沒有菜單，沒有定價，甚至沒有固定的營業(yè)時間。

食客的到來，全憑緣分。

季蕭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窗邊喝茶，看書，或者擺弄他那些古樸的茶具，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隱士。

他從不干涉蘇晚做什么菜，也從不過問她從食客的記憶里“看”到了什么。

他只是偶爾會在蘇晚感到困惑時，說上一兩句似是而非的話。

“味道，是記憶的鑰匙。”

“你不是在烹飪，你是在喚醒。”

蘇晚漸漸明白，自己的能力，似乎與情感和記憶緊密相連。

她越是能共情食客，她做出的食物就越能觸動對方內(nèi)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而那些被喚醒的記憶，也會像潮水一樣，一小部分涌入她的腦海。

這天下午，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食館的寧靜。

來人是一個穿著考究，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看起來斯文儒雅，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挑剔和傲慢。

他一進門，就將整個食館打量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這里就是網(wǎng)上那個號稱‘一碗面吃哭壯漢’的‘忘憂饌’？”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帶著幾分輕蔑。

“故弄玄虛。”

蘇晚從廚房里走出來，平靜地看著他。

“先生，想吃點什么？”

男人嗤笑一聲，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燙金名片，彈到桌上。

“我叫趙洵，美食評論家。”

“我來，不是為了吃飯，是為了揭穿騙局。”

“我倒要看看，你們用什么手段，把人弄哭的。”

季蕭依舊在擺弄他的茶具，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蘇晚的心沉了沉。

來者不善。

趙洵翹起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說：“我要一道菜。”

“佛跳墻。”

蘇晚的眉頭蹙了起來。

佛跳墻是閩菜首席，工序繁復，用料考究，光是備料就需要一兩天的時間。

而忘憂饌的廚房里，除了最基礎的米面糧油，什么山珍海味都沒有。

這分明是刁難。

“抱歉，先生，我們這里沒有您要的食材。”

蘇晚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

趙洵拖長了語調(diào)，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做不出來？

還是不敢做？”

“一家連客人的要求都滿足不了的飯店，還談什么美食？”

蘇晚沒有動怒，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趙洵。

在他的記憶碎片里，她看到了一絲不甘和憤怒。

這個男人，曾經(jīng)似乎也是一個對美食充滿熱情的人。

“先生，佛跳墻的精髓，在于一個‘融’字。”

蘇晚緩緩開口，“山珍與海味，葷與素，剛與柔，在文火慢煨之下，互相滲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終成就一壇絕品佳肴。”

趙洵的眼神微微一動。

蘇晚繼續(xù)說道：“食材固然重要，但烹飪的‘心’，才是真正的靈魂。”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為您做一道菜。”

“或許不是佛跳墻，但我想，它應該不會讓您失望。”

趙洵靠回椅背，雙手抱胸，擺出一副看好戲的姿態(tài)。

“好啊，我等著。”

“要是讓我不滿意，你知道后果。”

他的言語中充滿了威脅。

蘇晚轉(zhuǎn)身回了廚房。

她看著空空如也的食材架，陷入了沉思。

沒有山珍海味，如何做出“佛跳墻”的神髓？

她的目光掃過廚房，最后落在了一塊豆腐，幾顆香菇，和一把冬筍上。

有了。

她將豆腐用細紗布包好，壓上重物，瀝干水分。

然后，她開始處理香菇和冬筍，將它們切成極細的蓉。

接下來，是這道菜最關鍵的一步。

她將瀝干的豆腐捏碎，與香菇蓉、冬筍蓉混合，加入少許鹽和高湯，用手反復地、輕柔地攪打上勁。

這個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對力道精準的控制。

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她仿佛能感受到，不同的食材在她的掌心下，正在慢慢地融合，呼吸。

最后，她將打好的“素料”裝入一個小小的瓦罐，用荷葉封口，放入蒸籠，以最小的火，開始慢慢地煨。

一個時辰后。

當蘇晚揭開荷葉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奇香，瞬間從瓦罐中噴薄而出。

那不是肉的濃香，也不是海味的咸鮮，而是一種融合了豆的清甜、菌的野性、筍的甘冽，經(jīng)過時間的催化，升華而成的一種醇厚而又清雅的香氣。

趙洵的鼻子動了動，臉上倨傲的表情有了一絲松動。

蘇晚將瓦罐端到他面前。

“先生，請用。”

“這道菜，我叫它‘見山’。”

見山不是山。

趙洵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那口感，綿密、醇厚、絲滑，仿佛在舌尖融化開來。

緊接著，無數(shù)種復雜的味道層層疊疊地在味蕾上綻放。

香菇的鮮，冬筍的脆，豆腐的嫩……它們各自獨立，卻又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

這……這怎么可能？

這明明只是豆腐和菌菇，為什么會有如此深邃豐富的味道？

比他吃過的任何一道佛跳墻，都要來得震撼。

隨著那股暖流滑入胃中，一個塵封己久的畫面，猛地沖入趙洵的腦海。

那是一個簡陋的廚房，年輕的自己，正興奮地向他的師父展示自己第一次做出的“佛跳墻”。

師父嘗了一口，搖了搖頭。

“形似而神不似。”

“你只學會了堆砌食材，卻忘了食物的本心。”

那時的他，年輕氣盛，根本聽不進勸告，與師父大吵一架后，負氣出走。

他成了一名美食評論家，用刻薄的文字去評判別人的心血，漸漸地，他忘了自己當初為什么會愛上烹飪。

他以為自己贏了，可他卻丟了最重要的東西。

“師父……”趙洵喃喃自語，眼眶一熱，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他不是被什么手段弄哭的。

他是被自己丟失的初心，和那份遲來的悔恨，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