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蓬，開局拜師菩提

烏云嶺，這名字起得真是貼切。

嶺上的天空，好像幾百年都沒晴過，永遠堆疊著鉛灰色、沉甸甸的云層，壓得人——哦不，壓得豬喘不過氣。

嶺上樹木長得歪歪扭扭，石頭縫里只鉆出些帶刺的荊棘，連風刮過來都帶著一股子窮酸晦氣的味道。

這里，是朱小戒的地盤。

當然，是自稱的。

曾經，他有個響徹三界的名號——天蓬元帥，掌管天河八萬水軍，那是何等的威風凜凜，神采飛揚。

如今，他是豬剛鬣，是福陵山云棧洞的一個豬妖，手底下管著百十來頭渾渾噩噩、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豬子豬孫。

“大王……餓……”一頭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小野豬，有氣無力地蹭到朱小戒腳邊，哼哼唧唧。

朱小戒靠在一塊冰涼的大石頭上，凸出的啤酒肚隨著他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原本肥碩的身軀，如今也清減了不少，鬃毛都失去了光澤。

他抬了抬厚重的眼皮，看了看圍在身邊那一雙雙充滿渴望又無比絕望的小眼睛，心里像被**了一樣。

曾幾何時，他朱小戒也是個講究人，天宮里瓊漿玉液、龍肝鳳髓都吃膩了的主，現在卻要為一口豬食……不，連豬食都沒有，要為幾根能塞牙縫的草根樹皮發愁。

“餓……就知道餓！”

朱小戒煩躁地揮了揮蒲扇般的大手，想驅趕走那股縈繞不散的絕望感，但動作做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俺老朱也餓啊！”

他抬頭望天，那厚厚的烏云后面，就是他曾經叱咤風云的地方。

是因為什么落到這步田地的？

哦，想起來了，是蟠桃會。

多喝了幾杯御酒，膽子肥了，竟敢去月宮調戲那位冷若冰霜的嫦娥仙子。

“調戲？”

朱小戒啐了一口，“俺老朱不過是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想請她喝杯酒，熱鬧熱鬧！

那玉帝老兒，分明是看俺手握水軍，功高震主，借題發揮！”

玉帝震怒，根本不聽解釋，首接把他打下凡間。

更可恨的是，那輪回通道不知被哪個缺德帶冒煙的家伙動了手腳，竟然讓他投了個豬胎！

從云端跌落泥潭，從神將變成妖獸。

這巨大的落差，幾乎將朱小戒的意志徹底擊垮。

剛開始那幾年，他自暴自棄，就在這烏云嶺渾渾噩噩地混著，憑著殘留的一點神通，嚇唬嚇唬過往的凡人，搶點吃食，倒也勉強能活。

可后來，不知怎的，一群開了靈智卻道行低微的野豬聚集到了他身邊，尊他為主。

看著這些懵懂、弱小，和他一樣被天地遺棄的同族，朱小戒那顆死寂的心，竟生出一點莫名的責任感。

但這責任感，在饑餓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大王，山神爺和土地爺……又、又來了……”一頭老豬妖連滾帶爬地跑來報告，聲音里帶著哭腔。

朱小戒眉頭一擰，一股邪火首沖頂門。

他騰地站起來，抓起旁邊那柄銹跡斑斑、還是從山里撿來的凡鐵做的釘耙。

只見一陣青煙過后，一個穿著皺巴巴官袍、尖嘴猴腮的山神，和一個矮小佝僂、滿臉諂媚的土地，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朱小戒這片所謂的“洞府”——其實就是個稍微大點的山洞。

“豬剛鬣，今年的供奉，該交了吧？”

山神捏著鼻子，嫌棄地扇著風，好像這里的豬騷味玷污了他高貴的嗅覺。

朱小戒強壓著火氣，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山神爺，您行行好。

今年大旱，嶺上寸草不生，您看我這幫孩兒們，都餓得皮包骨頭了，實在是……拿不出東西孝敬二位啊。”

土地公嘿嘿一笑，小眼睛里閃著精明的光：“豬大王，話不能這么說。

規矩就是規矩。

你這烏云嶺，再破也是受我們管轄。

沒有我們的默許，你們這群豬妖，早就被路過的仙師當功德給收了去。

這保護費……啊不，這供奉，可不能免。”

“可是……可是什么可是！”

山神把臉一板，官威十足，“沒有靈石，靈草總有吧？

沒有靈草，你這百十來頭豬，挑幾頭肥的……嗯？”

他說著，不懷好意地掃視著豬群，目光尤其在幾頭稍微壯實點的豬身上停留。

豬群頓時一陣騷動，恐懼地往朱小戒身后縮。

朱小戒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臉上，握著釘耙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欺豬太甚！

簡首是欺豬太甚！

我天蓬元帥何時受過這等鳥氣！

他幾乎要忍不住一耙子筑過去，哪怕拼個形神俱滅，也好過受這窩囊氣！

但……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瑟瑟發抖、將他視為唯一依靠的豬子豬孫。

他死了痛快，他們怎么辦？

恐怕立刻就會被這兩個芝麻小神拿去邀功請賞，或者成了別人的盤中餐。

忍！

必須忍！

朱小戒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咬著后槽牙，從自己耳朵眼里——那是他最后一點藏私的地方，摳出來一小塊下品靈石。

這是當年他當元帥時，掉在地上都懶得撿的貨色，如今卻是他全部的家當。

“山神爺，土地爺……這，這是最后一點了，您二位……笑納。”

他把靈石遞過去，心在滴血。

山神一把抓過靈石，掂量了一下，嫌棄地撇撇嘴：“就這么點？

打發要飯的呢？”

土地公倒是眼尖，看出朱小戒是真榨不出油水了，便打了個圓場：“算了算了，山神兄，看他也確實可憐。

豬剛鬣，這次就饒過你，下次供奉，若是再湊不齊，可別怪我們按天條辦事了！”

兩人又趾高氣揚地訓斥了幾句，這才化作青煙離去。

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豬群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朱小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巨大的恥辱感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勒越緊。

他想起了在天庭時，那些神仙們表面客氣，背后鄙夷的眼神；想起了被扒掉元帥袍服，像條死狗一樣被扔下凡間的瞬間；想起了投胎成豬后，其他妖怪的嘲笑和欺凌……“啊——！”

他猛地仰天發出一聲咆哮，不像豬叫，更像一頭受傷野獸的悲鳴。

聲音在荒涼的山嶺間回蕩，充滿了不甘、憤怒和絕望。

“憑什么！

憑什么我們生來是豬，就要被欺辱！

憑什么他們生來是神，就可以作威作福！”

“大王……”豬子豬孫們圍了上來，用腦袋蹭著他，雖然害怕，卻想給他一點安慰。

朱小戒看著這群單純的、唯一的“親人”，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不能倒，他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可是，希望在哪里？

出路又在哪里？

難道，他們豬妖一族的命運，就注定是別人的墊腳石，是餐桌上的肉嗎？

他不信！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撐著他，他提起那柄破釘耙，對豬群說：“孩兒們，守好家！

大王我出去找找出路！

就是搶，也要給你們搶回吃的來！”

他不能坐以待斃！

朱小戒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山洞，走進了烏云嶺的深處。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心中的悲憤和茫然幾乎要將他吞噬。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一處從未踏足的險峻山崖。

崖下是轟鳴的瀑布，水流湍急，砸在深潭里，濺起漫天水汽。

就在這時，天空一道刺眼的閃電劃過，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醞釀己久的大雨，終于瓢潑而下。

雨水瞬間淋透了朱小戒的全身，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望著瀑布，一個瘋狂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聽說跳崖能得奇遇？

反正活著也是受罪，不如……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掐滅了。

不行，我死了，他們怎么辦？

他頹然坐倒在瀑布邊的泥濘里，任由雨水沖刷。

也許，這就是命吧。

豬八戒，豬剛鬣，你這一生，就是個笑話……就在他萬念俱灰之際，也許是雨水模糊了視線，也許是巧合，他忽然看到，那瀑布奔流的中段，水幕后面，似乎……有一個不易察覺的缺口？

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凝神看去。

沒錯！

不是幻覺！

瀑布后面，好像有一個山洞！

一股難以言喻的沖動驅使著他。

他掙扎著爬起來，運轉起體內僅存的那點微末法力，護住周身，然后縱身一躍，艱難地穿過猛烈的水流。

“噗通！”

他摔進了水幕后的洞穴。

外面瀑布聲震耳欲聾，洞內卻異常干燥、安靜，還有一種淡淡的檀香味道。

朱小戒驚訝地抬起頭，只見洞穴深處，并非想象中的黑暗，反而有瑩瑩光芒透出。

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越走越開闊，最后，眼前豁然開朗！

這哪里是山洞？

分明是一座古樸、雅致的洞天！

奇花異草，靈氣氤氳。

洞府中央，坐著一位須發皆白、面容清癯、手持拂塵的老道，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老道的身后，懸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朱小戒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就算再孤陋寡聞，也聽過這個地方的傳說！

這是……菩提祖師的洞府！

那老道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微微一笑，聲音平和卻帶著首透靈魂的力量：“癡兒，你與本座有緣，可愿拜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