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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活人與死證

        書名:大昭明鑒錄  |  作者:多愁善感的疫苗人  |  更新:2026-03-07
        陳硯秋是被晨霧嗆醒的。

        他**發疼的太陽穴爬起來,枕邊還擱著半塊從義莊帶回來的焦衣角。

        窗紙透進些微光,看時辰該是卯時三刻,汴河水汽漫進屋里,連床板都潮乎乎的。

        他翻身下床,摸黑套上官靴——昨夜沈硯那句“去查賭坊”像根細針,扎得他睡不踏實。

        “西海通”賭坊在西市最熱鬧的街角。

        陳硯秋到時,門楣上的銅鈴正被穿堂風撞得叮當響,紅綢幌子被雨打濕了半邊,垂下來遮住“財源廣進”的鎏金匾。

        賭坊的伙計斜倚在門檻上打哈欠,見他穿著捕快服,立刻堆起笑:“陳爺早!

        您老今天怎么有空來我這小地方?”

        “少耍嘴皮子。”

        陳硯秋把腰牌往桌上一磕,“找你們老板。”

        后堂轉出個穿醬色緞子褂的中年男人,臉上堆著謙卑的笑:“陳捕頭大駕光臨,小的有失遠迎。”

        他叫孫九,是這賭坊的老板,陳硯秋早聽過他——專放印子錢,手底下養著幾個打手,在南城也算一號人物。

        “我要查個人。”

        陳硯秋開門見山,“最近可有個叫周大的護院,常來你這兒賭錢?”

        孫九的手指在茶盞上頓了頓:“周大?

        小的記不太清…這賭坊每日人來人往的。”

        陳硯秋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塊碎銀子拍在桌上:“上月十五,他輸了八兩銀子,押的是‘豹子’;前兒個初一,他又來了,輸光了身上的錢,還是你手下小廝送他出的門。”

        孫九的額頭滲出汗珠。

        他揮揮手,讓伙計退下,壓低聲音:“陳爺,這周大確實在我這兒賒了不少賬…可您要問這個做什么?

        難不成他犯了什么事?”

        “小桃的案子。”

        陳硯秋盯著他的眼睛,“那姑娘右手焦黑,左手攥著半枚‘西海通’的銅錢。

        我要知道,這錢怎么到了她手里。”

        孫九沉默片刻,終于松口:“周大這人…最近手頭緊。

        前兒個他還跟我賒了兩貫錢,說要給家里置辦東西。”

        他往陳硯秋手里塞了張皺巴巴的紙,“這是他上個月的賭賬,您看看?”

        紙上記著密密麻麻的數字,末尾歪歪扭扭簽著“周大”二字。

        陳硯秋掃了眼,問:“他常跟什么人一起賭?”

        “大多是些跑漕運的、碼頭扛包的。”

        孫九撓撓頭,“對了,半月前他還帶過個青衫男人來,那人身量清瘦,說話文縐縐的,出手闊綽得很。

        周大輸錢,那男人還替他墊過。”

        青衫男人——和沈硯說的“穿青衫的接頭人”對上了。

        陳硯秋心里一緊,又問:“那男人可留下什么東西?

        比如書信、信物?”

        孫九想了想:“好像沒…不過那男人總戴著枚玉扳指,羊脂白的,看著不便宜。”

        陳硯秋謝過孫九,轉身往外走。

        晨霧散了些,陽光斜斜照在青石板上,他摸出懷里的銅錢——這是從小桃手里取出來的,邊緣磨得發亮,顯然是常揣在身上的。

        “周大,你小子到底卷進什么事里了?”

        他低聲罵了句,首奔城南染坊。

        染坊的靛藍染池像片凝固的天空。

        陳硯秋隔著籬笆喊人,一個赤膊的壯漢擦著汗跑出來:“官爺有何貴干?”

        “找周大的中衣。”

        陳硯秋晃了晃手里的焦衣角,“上月他在這兒丟的,可找到了?”

        染坊壯漢愣了愣,往染池邊努努嘴:“前兒個曬布,確實在池邊撿到件中衣。

        您瞧,靛藍都褪得差不多了。”

        他從筐里翻出件濕淋淋的粗布中衣,領口處還沾著幾點磷粉,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就是這個!”

        陳硯秋眼睛一亮,“周大什么時候來取?”

        “說要等曬透了再拿。”

        壯漢撓頭,“要不您幫我捎給他?”

        陳硯秋接過中衣,塞進懷里:“不必了,我替他收著。”

        回到靜思齋時,沈硯正坐在廊下擦炭筆。

        見他回來,只抬了抬下巴:“有收獲?”

        陳硯秋把中衣和銅錢往石桌上一攤:“周大的中衣在染坊找到了,沾著磷粉。

        賭坊老板說,他最近常和一個戴羊脂玉扳指的青衫男人來往。”

        沈硯拿起中衣,湊到鼻端聞了聞:“磷粉混著靛藍,是同一批。”

        他又看了眼銅錢,“‘西海通’的銅錢,孫九肯定留著底賬。”

        “我問過了,那青衫男人半月前還帶周大來賭過。”

        陳硯秋坐下,倒了杯涼茶,“孫九說他出手闊綽,替周大墊過錢。”

        沈硯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墊錢…要么是周大欠他人情,要么是他要周大辦事。”

        他忽然抬頭,“去查那玉扳指。”

        “怎么查?”

        “羊脂玉扳指,汴京城里沒幾家能打。”

        沈硯從袖中取出個小瓷瓶,倒出點銀粉,“去銀樓問問,最近可有定制這種扳指的客人。”

        陳硯秋應了,起身要走,卻被沈硯叫住:“等等。”

        沈硯從書房捧出個檀木匣,打開來,里面躺著半張鹽引。

        朱砂印在陽光下愈發刺眼,像朵凝固的血花。

        “昨夜我想了想。”

        沈硯指尖拂過鹽引邊緣,“這鹽引是半張,另半張可能在兇手手里。

        你去查漕幫的船運記錄,看最近可有私鹽船進出汴河。”

        陳硯秋接過檀木匣,只覺掌心發燙。

        這哪是半張紙?

        分明是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后頸發疼。

        “知道了。”

        他揣好**,轉身往外走。

        “陳硯秋。”

        沈硯忽然叫住他,“查案要緊,但別丟了性命。”

        陳硯秋腳步一頓,回頭笑了笑:“有沈先生在,我不怕。”

        沈硯望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這捕快,倒比他想象中有趣些。

        午后,陳硯秋去了銀樓。

        “羊脂玉扳指?”

        銀樓掌柜瞇眼瞧了瞧他遞來的拓片,“上月倒是有個客人來問過。

        說是要刻‘林’字,可后來又說不要了,讓人把料子退了。”

        “林?”

        陳硯秋心里一動,“可知道是哪位林爺?”

        掌柜搖頭:“那人戴著帷帽,聲音也悶,聽不出身份。

        不過他給的定金是五十兩,可不是小數目。”

        五十兩——足夠買下半條街的米鋪。

        陳硯秋謝過掌柜,首奔大理寺。

        他記得大理寺有個老書吏,專管舊檔。

        老書吏姓王,胡子花白,見他進來,放下手里的筆:“陳捕頭,又來查案?”

        “王老,我要查三年前河間王案的舊檔。”

        陳硯秋開門見山,“特別是兇手留下的標記。”

        王老嘆了口氣,從柜底翻出個鐵皮箱。

        鎖頭銹跡斑斑,他用鑰匙捅了半天,才“咔嗒”一聲打開。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卷宗、證物清單,還有張泛黃的紙——正是半張鹽引,邊緣的朱砂印和沈硯的那半張嚴絲合縫!

        “當年河間王案,兇手在現場留了半張鹽引。”

        王老指著紙,“說是‘投名狀’,可后來案子結了,這鹽引也不知所蹤。”

        陳硯秋的手心沁出冷汗。

        他盯著那張鹽引,忽然發現右下角有個模糊的指印——是拇指,指節處有塊疤痕。

        “王老,這指印……當年仵作驗過,說是鈍器所傷。”

        王老搖頭,“可惜沒查到是誰。”

        離開大理寺時,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陳硯秋攥著那張鹽引的拓片,只覺喉嚨發緊。

        三年前的案子,像團濃霧,正一點點被他撕開。

        回到靜思齋時,天己擦黑。

        沈硯正在院里煮茶,壺嘴飄出陣陣松煙香。

        見他回來,遞過一杯:“查到了?”

        陳硯秋把銀樓和大理寺的事一說,沈硯的手指在茶盞上重重一磕:“林…當年河間王案的主審官,就是林尚書。”

        “林尚書?”

        陳硯秋倒吸一口涼氣,“可他三年前就致仕了……致仕不代表退場。”

        沈硯望著茶霧裊裊,“去把周大帶來。”

        周大是被兩個捕快押進來的。

        他渾身酒氣,見了沈硯,“撲通”跪在地上:“沈先生饒命!

        小的沒**啊!”

        “沒**?”

        陳硯秋甩出染坊的中衣,“你這件衣服,沾著小桃屋里的磷粉。”

        周大渾身發抖:“是…是那個青衫男人!

        他說要教訓小桃,給了我磷粉,讓我半夜去窗戶外頭撒……為什么?”

        “他說小桃知道他私運私鹽的事!”

        周大哭嚎,“小的不敢不聽,可小的真的沒殺她啊!”

        “私鹽?”

        沈硯追問,“運給誰?”

        “不知道…他只說‘送到城北破廟’。”

        周大磕頭,“求沈先生救我!

        那青衫男人戴著玉扳指,羊脂白的,他叫…叫林深!”

        林深!

        沈硯猛地站起,茶盞“啪”地摔在地上。

        三年前河間王案,主謀就是太子伴讀林深。

        他偽造王妃通敵的證據,構陷河間王謀反,滿門抄斬。

        當時沈硯作為大理寺評事,堅持要追查真兇,卻被林深反咬一口,扣上“**”的罪名,罷了官。

        “帶下去。”

        沈硯聲音發顫,“嚴加看管。”

        周大被拖走時,還在喊:“沈先生,小的說的是實話!”

        靜思齋里死一般寂靜。

        沈硯望著地上的茶盞碎片,指尖滲出血珠。

        “三年了。”

        他低聲呢喃,“你終于露臉了。”

        窗外起風了。

        陳硯秋站在廊下,望著沈硯的背影。

        這個看似文弱的男人,眼里燃著團火,像把藏了三年的劍,終于要出鞘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檀木匣,里面躺著半張鹽引。

        明天的太陽,該亮堂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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