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見”陳樹，是在陳老爺子葬禮上。，白幡低垂，香燭的氣味沉甸甸壓在潮濕的空氣里。遺像上的老人目光如鷹隼，即使透過相紙，仍能感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儀。家族子侄按輩分跪了一地，麻布孝衣裹著的身軀，像一片片被雨水打濕的、了無生氣的紙片。女眷們的嗚咽聲高低錯落，與其說是悲慟，不如說是一種儀式性的、符合期待的聲調表演。——她是***的新妻，身份尊貴而尷尬。孝服寬大，更襯得她身形伶仃。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身前**粗糙的紋理上，思緒卻飄得很遠，遠到這幢老宅之外，遠到她未嫁時畫室里那扇總能看到梧桐葉的窗。耳邊是婆婆陳母那標志性的、帶著戲曲韻味的哭腔：“我那狠心的老爺子啊，你怎么就撇下這一大家子走了哇……”聲音里有技巧，有場面，唯獨沒有多少真實的溫度。蘇晚忽然想起老爺子臨終前，那只枯槁的手死死攥著***，渾濁的眼睛卻越過眾人，釘在門口那幅“家和萬事興”的刺繡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舊的風箱。那不是留戀，是不甘——對自已親手建立、卻已隱隱感到失控的秩序的不甘。，她聽見一陣極其輕微的、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聲響。不是哭聲，是摩擦聲，一種壓抑的、不耐煩的摩擦。。，陳樹跪得筆直。他的頭也低著，但脊梁骨卻像一根繃緊的弦，與周圍那些或佝僂或敷衍的姿態形成微妙反差。他的右手藏在寬大的孝服袖子里，手指卻在不斷地、反復地捻著袖口的內襯布料。那動作快而細微，帶著一種被困住的焦躁。靈堂昏黃的光線從他側上方打下來，勾勒出年輕而清晰的下頜線，上面有一層青色的、新冒出的胡茬。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家屬謝禮”。眾人匍匐。蘇晚俯身下去時，視線無意中與抬起頭的陳樹撞了一下。極短的一瞬。她看到他眼睛里沒有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倦怠，以及那倦怠之下，一閃而過的、冰冷的譏誚。那譏誚并非針對逝者，而是沖著這整個流程，這場合，這空氣中彌漫的、名為“孝道”的沉重表演。，恢復了那副標準孝孫的模樣。但蘇晚心里那潭沉寂了許久的死水，卻被那顆小石子般的眼神，激起了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在這個家里，她第一次嗅到了同類的氣息——那種清醒地知道自已正在表演，并對這表演感到無比厭煩的氣息。
禮畢，眾人起身，腿腳麻木，面容疲憊。***作為長子，被一群叔伯和生意伙伴簇擁著，商討接下來的法事和答謝宴細節。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定調的重量。蘇晚作為女主人，需要去偏廳照應女客。她轉身時，裙擺不小心拂倒了身邊一個空的拜墊。

一只手快而穩地扶住了墊子。

是陳樹。他不知何時已走到近旁，動作自然得像只是路過。“小嬸。”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有些沙啞，是久未開口的干澀。扶好墊子后，他立刻撤回了手，甚至沒有多看蘇晚一眼，便跟著他父親那堆人走了。背影清瘦，孝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蘇晚指尖蜷了蜷。剛才那一瞬間，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極淡的、不同于香燭和潮濕霉味的味道。像是松節油混著一點舊紙張的氣息。這味道與靈堂格格不入，卻奇異地刺破了她周身的沉悶。

“晚晚，發什么愣？”婆婆陳母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不容遲緩的催促，“李**她們在偏廳，去添些茶水。眼睛放亮些，王局長夫人也在。”

“是，媽。”蘇晚應著，臉上已換上得體的、略帶哀戚的柔和表情。她端起茶盤，走向喧囂的偏廳。靈堂正中的遺像上，老爺子的目光似乎隨著她的移動而移動。她知道，在這座老宅里，真正的“老爺子”從未離開。他活在每一道家規、每一次眼神衡量、每一句“為了家族”的訓誡里。而陳樹袖口那無聲的摩擦，和她心底那絲漣漪，都是這巨大秩序之下，一絲微弱而不合時宜的噪音。

梅雨還在下，淅淅瀝瀝，仿佛要浸透老宅的每一塊磚，每一顆心。蘇晚不知道，這場葬禮，是她與陳樹漫長沉寂中第一次無聲的“對視”，也是這座看似堅固的老宅，第一道無人察覺的、細微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