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旌向漢

黃沙漫卷，朔風裹礫，撲打殘旌斷戟。

那面曾繡“西域都護府”鎏金大字的旌旗，今己撕裂過半，在風中立如敗羽，似漢家兒郎未涼之血，嗚咽作泣。

班昭勒韁駐馬，胯下棗紅馬久歷風霜，蹄下刨沙，鼻息噴吐的白氣遇寒凝霜，轉瞬消散。

她抬手拂去面上塵沙，露出一雙眸如寒星、卻布紅絲的眼，遙望前方巍峨雄關——玉門關，夯土城墻高數丈，夕陽染之，赭紅如凝血，恰如天塹橫亙。

“漢家國門在此，當是生路所系。”

她低語自語，指尖攥緊腰間半枚虎符，銅面浸血發黑，乃都護陳睦殉國前，以最后氣力相授，雖經三月風霜，猶帶故人余溫。

“玉門關！

是玉門關！”

隊伍中忽有沙啞歡呼破風沙而來，隨即引發一片壓抑騷動。

班昭身后，是西域都護府殘部數千：拄斷矛之戍卒、抱稚子之婦人、負貨囊之商賈、垂白發之老吏，盡皆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或傷或病，卻皆勉力挺脊，望關而眸生光亮。

三月之前，匈奴左賢王率十萬鐵騎突襲龜茲，都護府治所陷落，陳睦死節，數萬軍民或死或俘。

班昭時任長史，臨危受命，攜僥幸逃生者東奔，歷**瀚海，避匈奴追兵，忍饑挨餓，日夜兼程，終至玉門關下。

“阿姊，我等當真能入關乎？”

身側少年阿蠻趨前，其左臂纏厚布，血跡隱透——此乃護班昭時，為匈奴箭矢所傷。

阿蠻乃班昭在西域所收養之孤兒，年方十六，眸中滿是期盼，亦藏忐忑，“**……猶記我等守邊之臣否？”

班昭撫其肩，掌心老繭蹭過少年粗布衣衫，聲雖疲憊，卻含金石之堅：“守邊一日，便為漢臣；護土一寸，便有歸途。

我等以血肉守西域萬里疆土，**豈忍棄我等于**？”

言罷，復望玉門關，那雄關如沉默巨人，守護中原萬里河山，乃漢家屏障，亦為游子歸鄉之標。

憶昔龜茲城破之日，陳睦仗劍高呼“寧死不辱漢節”，力戰而亡；憶昔東奔之路，或渴死沙丘，或力竭倒斃，或為護婦孺，反身沖敵，再無歸影。

支撐眾人涉險至此者，非唯故土之思，更乃“漢民”二字之信仰，“歸漢”一念之執念。

“諸位再勉力一程！”

班昭揚聲高呼，聲透風沙，字字清晰，“入關則有熱食、凈水，傷可治，親可尋，離散之家可聚！

玉門關乃漢家門戶，豈拒自家子民？

”眾人聞之，精神一振，雖步履蹣跚，仍各相扶持，向關而行。

殘陽之下，數千人影被拉得頎長，蜿蜒如長蛇，在**之上延伸。

然班昭望關城之上，守軍林立，弓上弦、刀出鞘，戒備森嚴，心頭忽生一絲隱憂——此關雖近在咫尺，怕是難如預想中易入。

“且緩行，靜觀其變。”

班昭勒住韁繩，沉聲道，“關隘守軍戒備甚嚴，恐有變故，切勿輕舉妄動。”

隊伍漸緩，眾人望關城之上嚴陣以待的守軍，方才燃起的希冀，又添幾分忐忑。

風沙依舊，玉門關默然矗立，似在考驗這群歸心似箭的**者，亦在預示著一場關乎生死、關乎忠奸的命運糾葛，即將于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