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兵的路：從公社到城郭

七月的太陽毒得像要把地烤裂，兵兵跟著奶媽去田埂邊挖灰灰菜時，剛走了沒幾步，額頭上的汗就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黃土里，瞬間就沒了蹤影。

奶媽背著個小竹筐，筐沿上掛著把銹跡斑斑的小鏟子，走幾步就停下來，用袖子擦把汗，還不忘回頭叮囑兵兵：“慢點走，別摔著，田埂邊的土滑。”

兵兵點點頭，小手緊緊攥著奶**衣角，跟著她一步步往前走。

田埂兩邊的麥子己經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麥茬，扎得腳脖子有點疼。

他穿著奶媽改小的舊衣服，衣服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細細的胳膊，褲腿也卷到了膝蓋，露出的小腿上沾著黃土，卻一點都不覺得臟——在他眼里，田埂上的黃土比什么都親切，因為這里有奶媽，有能填飽肚子的灰灰菜。

“就在這兒挖吧，這塊地的灰灰菜嫩，沒那么多筋。”

奶媽蹲下身，用小鏟子輕輕刨開土，一棵綠油油的灰灰菜就露了出來。

她小心翼翼地把菜連根拔起，抖掉根部的黃土，放進竹筐里：“兵兵你看，挖的時候要連根拔，這樣菜才完整，回家洗干凈了，撒在糊糊里才好吃。”

兵兵學著奶**樣子，蹲在旁邊，用小手去拔灰灰菜。

他的力氣小，拔了好幾下才把一棵菜拔起來，還不小心把葉子扯掉了一半。

“奶媽，我拔壞了。”

兵兵有點沮喪，把斷了葉子的灰灰菜遞到奶媽面前。

奶媽接過菜，笑著說：“沒事，斷了葉子也能吃，兵兵第一次挖就這么厲害，比奶媽小時候強多了。”

她把斷了的灰灰菜放進竹筐里，又指著旁邊一棵長得特別大的灰灰菜：“你看那棵，葉子又大又綠，肯定好吃，去把它***。”

兵兵眼睛一亮，趕緊跑過去，雙手抓住灰灰菜的葉子，使勁往上拔。

這次他用對了勁，一下子就把菜拔了出來，還帶著一大塊土。

他高興地舉著灰灰菜跑到奶媽面前：“奶媽你看！

我***了！”

奶媽接過菜，幫他抖掉土，放進竹筐里：“咱兵兵真能干，再挖幾棵，咱今天的糊糊就夠吃了。”

她一邊說，一邊繼續挖菜，竹筐里的灰灰菜越來越多，綠油油的，看著就讓人歡喜。

挖著挖著，兵兵突然看見田埂那頭有個熟悉的身影——是西頭的王嬸，手里也拿著個竹筐，像是在找什么。

他趕緊指給奶媽看：“奶媽，是王嬸！”

奶媽抬頭一看，果然是王嬸，就朝著她喊：“王嬸，你也來挖灰灰菜啊？”

王嬸聽見聲音，走了過來，臉上帶著點愁容：“是啊，家里的糧食快吃完了，不挖點野菜，這日子沒法過。

對了，老嫂子，前幾天你跟我借的半瓢米，我今天給你帶來了，放在你家堂屋的桌子上了。”

奶媽一聽，趕緊站起來：“哎呀，王嬸，你看我這記性，還想著過兩天去給你送呢，你倒先送過來了。

你家里也不寬裕，這米你還是拿回去吧，我這兒還有點玉米*，能對付幾天。”

“別跟我客氣，老嫂子。”

王嬸擺擺手，“我知道你帶著兵兵不容易，這點米你就收下，等以后有了再還我也不遲。

對了，兵兵爸媽有消息嗎？

聽說他們在公社供銷社上班，咋還不把兵兵接過去啊？”

提到爸媽，奶**神色暗了暗，又很快恢復過來：“快了，快了，他們說等忙完這陣子就來接兵兵。

兵兵，快謝謝王嬸給咱送米。”

兵兵趕緊低下頭，小聲說：“謝謝王嬸。”

他其實不太想提爸媽，每次提到他們，他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爸媽長什么樣，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喜歡自己，更不知道到了公社，會不會還能像現在這樣，每天跟著奶媽挖野菜、吃玉米糊糊。

王嬸摸了摸兵兵的頭，嘆了口氣：“這孩子真可憐，跟著你受苦了。

等去了公社，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老嫂子，你也早點回去，別中暑了。”

王嬸走后，奶媽蹲在地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挖灰灰菜。

兵兵看著奶媽低落的樣子，也不敢說話，只是默默地幫她把挖好的灰灰菜放進竹筐里。

他知道，奶媽是舍不得他走，可他也沒辦法——奶媽總說，爸媽是他的親人，他必須跟爸媽走。

又挖了一會兒，竹筐里的灰灰菜差不多夠吃了，奶媽就帶著兵兵往回走。

路上，兵兵看見田埂邊有幾朵**的小野花，就跑過去摘了一朵，遞給奶媽：“奶媽，給你，好看。”

奶媽接過花，插在自己的灰布發髻上，笑著說：“咱兵兵真有心，這花戴在奶媽頭上，真好看。”

她的笑容又像以前那樣暖了，兵兵看著，心里也舒服多了。

回到家，奶媽把灰灰菜倒進盆里，用井水淘洗干凈。

兵兵蹲在旁邊，幫她把菜里的雜草挑出來。

他的眼睛亮，能準確地認出哪些是雜草，哪些是灰灰菜，沒一會兒就挑了滿滿一把雜草。

“兵兵的眼睛真尖，比奶媽還厲害。”

奶媽笑著說，把淘洗干凈的灰灰菜切碎，準備中午煮糊糊時放進去。

中午的玉米糊糊里，因為加了王嬸送的米，比平時稠了不少，還撒了切碎的灰灰菜，聞著就香。

兵兵吃了兩碗，還想再吃，卻看見竹筐里的玉米*己經不多了，就放下了勺子：“奶媽，我吃飽了。”

奶媽知道他沒吃飽，就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往他碗里撥了點：“再吃點，下午還要幫奶媽曬玉米*呢，不吃飽沒力氣。”

兵兵沒辦法，只好又吃了幾口。

他看著奶媽碗里只剩下一點點糊糊，心里有點難受——他想，要是能有很多很多糧食就好了，這樣奶媽就能吃飽，不用再省給他吃了。

下午，奶媽把剩下的玉米*倒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曬，兵兵蹲在旁邊，幫她把玉米*里的小石子挑出來。

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兵兵一邊挑石子，一邊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布兜——布兜里藏著個秘密，是他昨天在田埂邊撿到的一個玻璃球。

玻璃球是透明的，里面有紅色的花紋，好看極了。

他想把這個玻璃球留給奶媽，等他走了，奶媽看見玻璃球，就能想起他。

“兵兵，你在摸啥呢？”

奶媽走過來，看見他偷偷摸摸的樣子，笑著問。

兵兵趕緊把布兜捂緊，搖搖頭：“沒摸啥，奶媽。”

他不想現在就把玻璃球拿出來，想等臨走的時候再給奶媽，給她一個驚喜。

奶媽也沒追問，只是摸了摸他的頭：“別蹲太久了，起來活動活動，小心腿麻。”

兵兵點點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樹，看著墻上掛著的布口袋，看著奶媽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有點害怕——他怕走了之后，再也見不到這些，再也見不到奶媽。

晚飯還是玉米糊糊，不過奶媽加了點腌蘿卜，味道比平時好。

吃完晚飯，奶媽坐在院里納鞋底，兵兵蹲在旁邊，幫她穿針引線。

夜里的風很涼，吹在身上很舒服，兵兵看著天上的星星，突然問奶媽：“奶媽，我走了之后，你會想我嗎？”

奶媽手里的針線頓了一下，然后繼續縫著鞋底，聲音有點啞：“想，咋能不想？

奶媽每天都會想兵兵，想兵兵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有沒有被人欺負。”

兵兵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低下頭，小聲說：“奶媽，我也會想你的，我會想你煮的玉米糊糊，想你教我挖灰灰菜，想你給我扇蒲扇。”

奶媽放下針線，把兵兵摟在懷里：“傻孩子，以后兵兵要是想奶媽了，就回來看看，奶媽永遠等著兵兵。”

那天晚上，兵兵躺在床上，手里緊緊攥著布兜里的玻璃球。

他在心里說：奶媽，等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的，要多吃點飯，別再省著了。

我會回來看看你的，一定會的。

月光從屋頂的破洞里照進來，落在兵兵的臉上，他想著想著，就帶著笑睡著了，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個玻璃球——那是他藏在布兜里的秘密，是他對奶**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