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山的啞巴老奴

夜色像塊浸透墨汁的破布，沉沉壓在雜役院上空。

云菲菲蜷在硬板床上，耳朵貼著冰涼的墻壁。

遠(yuǎn)處執(zhí)法弟子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響漸次消散，她懸在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原處——落進(jìn)那具千瘡百孔的肉身里。

丹田處**似的疼，呼吸重些都扯著五臟六腑往下墜。

“得找藥……”她對著漏風(fēng)的窗欞喃喃，呵出的白氣瞬間被夜風(fēng)撕碎。

原主偷學(xué)內(nèi)門心法練岔了氣，丹田碎得像個摔爛的西瓜。

云菲菲穿來時，這身體就剩一口氣吊著。

她不是沒試過用現(xiàn)代那套心理暗示法，盤腿坐著念叨什么“氣沉丹田意守乾坤”，屁用沒有。

疼還是疼，餓還是餓。

但等死不是她的風(fēng)格。

上輩子熬夜趕稿猝死前，她剛卡在男女主互捅刀子的**章節(jié)，評論區(qū)嗷嗷待哺的讀者還等著她填坑。

穿成雜役弟子算什么？

至少比被編輯奪命連環(huán)call強。

她扶著土墻慢慢蹭下床，從草席底下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窩頭。

這是她省了三頓口糧才藏下來的。

雜役院的規(guī)矩，干活才有飯吃，原主受傷后躺了幾天，份例早被克扣干凈。

這窩頭還是灶房張嬸看她咳血咳得可憐，偷偷塞給她的。

“省著點吃，”張嬸當(dāng)時眼神躲閃，聲音壓得極低，“王管事盯得緊……”云菲菲懂。

底層有底層的生存法則，她在現(xiàn)**宅斗宮斗時查過多少資料。

如今親身實踐，才發(fā)現(xiàn)筆下的勾心斗角還是太溫情。

這里搶起食來是真見血的。

她掰了小半塊窩頭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潤軟了咽下去。

剩下半塊仔細(xì)包好，塞回席子底下。

胃里有了點墊底的東西，那股磨人的虛軟稍緩了緩。

得趁夜去后山碰碰運氣。

白天執(zhí)法堂才來過，短時間應(yīng)該不會殺回馬槍。

后山僻靜，據(jù)說長著些不值錢的草藥，平日里只有個掃地的啞巴老仆在那兒活動。

她裹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雜役服，悄無聲息地溜出屋。

夜風(fēng)像刀子，刮得人臉頰生疼。

雜役院睡得早，西下里只有鼾聲和夢囈在黑暗里浮沉。

她憑著寫小說時鍛煉出的觀察力，避開兩個守夜人打盹的角落，熟門熟路地摸到后院破了個洞的籬笆邊，側(cè)身鉆了出去。

后山比雜役院還冷。

枯枝敗葉在腳下咔嚓作響，每一步都像在給潛在的危險報信。

云菲菲盡量放輕動作，眼睛適應(yīng)了黑暗后，借著慘淡的月光辨認(rèn)草叢。

她不懂藥材，但原主記憶里有些碎片化的印象——哪種草嚼碎了能止血，哪種葉子敷上能緩解劇痛。

丹田又是一陣抽搐般的疼。

她扶住棵樹干喘氣，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這身體真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眼角瞥見一抹熟悉的灰影。

那個啞巴老仆。

他佝僂著背，在山道旁慢吞吞地掃著落葉。

掃帚柄磨得光滑，映著一點冷月，在他粗糲的指節(jié)間單調(diào)地來回。

云菲菲白日里見過他幾次，總是沉默著，對誰都像沒看見。

雜役院的弟子們當(dāng)他透明，有時還故意把垃圾掃到他剛清理干凈的地方，他也從不抬頭，只重新掃過。

云菲菲下意識想躲。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老仆卻停了動作。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朝她藏身的方向望過來。

沒有驚詫，沒有疑問，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瞥，卻讓云菲菲覺得自個兒從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她心里打了個突，硬著頭皮走出來，擠出個笑，胡亂比劃著：“我、我睡不著，出來走走……”老仆沒反應(yīng)，仍是看著她。

那目光沉沉的，壓得人心里發(fā)慌。

云菲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試圖傳遞更清晰的意圖。

她指了指自己小腹，做出一個痛苦的表情，又伸出手指，模仿挖掘植物的動作，最后雙手合十放在臉側(cè)，做個祈求的姿勢。

——我受傷了，想找點草藥，求您行行好，指點一下。

她不確定對方能不能看懂。

這套臨時瞎比劃的手語，純粹是她寫小說時為了塑造角色查資料學(xué)來的皮毛。

老仆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fù)u了搖頭。

云菲菲心一沉。

卻見老人彎下腰，干枯的手指在積了薄塵的地面上劃過。

指尖過處，留下清晰的痕跡。

那不是字，也不是云菲菲認(rèn)識的任何一種符文。

它更像某種扭曲的圖案，線條交錯盤繞，透著一種古老的不祥。

云菲菲寫仙俠小說時涉獵頗廣，依稀覺得這圖案風(fēng)格眼熟，像是某種極偏門的警示標(biāo)記。

她正蹙眉辨認(rèn)，那圖案中心一點忽然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仿佛地底深處有什么東西被短暫驚動。

老仆猛地抬腳，用鞋底將那圖案徹底抹去。

他再次看向云菲菲，這次，那雙總是耷拉著的眼皮抬了起來，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銳利的光，快得像是錯覺。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先指向云菲菲，然后重重往雜役院的方向一指。

回去。

立刻。

那手勢里的意味，斬釘截鐵。

云菲菲后背竄起一股寒意。

這不是驅(qū)逐，是警告。

這后山，或者說這后山藏著的東西，遠(yuǎn)比執(zhí)法堂的盤問更危險。

她不敢再多待，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就往回走。

腳步有些慌，被突出的樹根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云菲菲回頭。

老仆己經(jīng)重新拿起了掃帚，又變回了那個麻木沉默的老人，一下一下，掃著永遠(yuǎn)掃不完的落葉。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月光下的錯覺。

她心有余悸，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雜役院那破敗的籬笆墻外。

鉆回去時，裙擺被尖銳的枝杈勾住，“刺啦”一聲撕開個口子。

她也顧不上了，拍著胸口喘氣，冷風(fēng)灌進(jìn)喉嚨，激起一陣壓抑的咳嗽。

她死死捂著嘴，生怕驚動旁人，咳得眼淚都迸了出來。

好不容易平復(fù)了呼吸，她靠著冰涼的籬笆，望向黑黢黢的后山輪廓。

那老仆絕對不簡單。

他畫的到底是什么？

后山里又藏著什么，需要用到那種古老的警示？

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

餓的。

那半塊窩頭提供的能量己經(jīng)消耗殆盡。

云菲菲舔了舔嘴唇，想起灶房方向。

這個時辰，值夜的人應(yīng)該也困乏了。

或許……可以去碰碰運氣，看看還有沒有剩下的鍋巴或者菜湯底子。

能撈到一點，就能多熬一天。

生存的本能壓過了后山帶來的恐懼。

她貓著腰，借著陰影的掩護(hù)，小心翼翼地向灶房摸去。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