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騎士

時光如涓涓細流，在阿爾登日復一日的謹慎模仿與內心深處的警惕中，悄然淌過了兩年。

八歲的阿爾登·索倫，無論是瘦削的體格、略顯蒼白的臉龐，還是那套洗得發白、打著手工補丁的粗麻布衣服，都己與卡托城東區的任何一個貧苦少年無異。

那個屬于林登的靈魂，被嚴嚴實實地封存在這具逐漸成長的軀殼之下，如同沉睡的火山，只在獨處的寂靜時刻，才于眼底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思索。

他早己習慣了沒有電燈、依賴昏暗油脂照明的生活；習慣了空氣中永遠混雜著煤灰、汗水和廉價食物氣味的空氣；習慣了用粗糙的黑面包填飽肚子，以及應對這具身體時不時的病弱。

他成功地扮演著“阿爾登”，一個因早年喪父、家境貧寒而顯得有些早熟和內向的孩子。

家中的境況，在母親瑪格麗特和哥哥諾頓近乎燃燒生命的努力下，終于撕開了沉重陰霾的一角，透進了一絲微弱的曙光。

父親留下的債務雖未完全償清，但那座無形的大山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諾頓，如今己是一名頗受鐵匠師傅看重的正式學徒，他的肩膀寬闊了些，手臂的肌肉在一次次錘打下虬結隆起。

偶爾在休息日回家，他會帶回一些自己打造的小巧鐵器。

一枚粗糙但堅固的鐵釘，一把小巧的削皮刀。

沉默地放在桌上，眼神里重新有了一點屬于年輕人的、堅毅的光亮。

母親瑪格麗特眉宇間那刀刻般的愁緒，似乎也被這微弱的光亮撫平了些許。

她開始有能力，也有余暇去思考小兒子的未來。

阿爾登的身體，注定無法像他哥哥那樣走上消耗體力的工匠之路。

這兩年，阿爾登的內心從未停止探索。

他像一塊貪婪的海綿，利用一切機會汲取關于這個陌生世界的信息。

從母親在廚房勞作時的零星感慨，從哥哥諾頓偶爾帶回的、關于鐵匠鋪里聽來的騎士老爺們的傳聞，從鄰居婦人在井邊洗衣時的閑言碎語。

他小心翼翼地收集著這些碎片，在腦海中艱難地拼湊著這個世界的輪廓。

最終，他得出了一個既令人心驚又讓人振奮的結論：這是一個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

最廣為人知，也相對貼近世俗的，是“騎士”。

他們并非僅僅是騎著戰**戰士，而是掌握著超越凡人極限的體魄與力量的超凡者。

傳聞中，他們錘煉肉身，激發潛藏在血脈深處的能量，強大的騎士甚至能喚醒一種被稱為“生命能量”或“斗氣”的神秘力量，足以沖鋒陷陣，裂石開碑，一人成軍。

他們所效忠的本地領主馬庫斯子爵本人，就是一位在公國內頗有名望的正式騎士，他是薔薇公國統治體系的基石，是武力和秩序的象征。

而比騎士更神秘、更令人心生敬畏甚至恐懼的，是“巫師”。

關于他們的傳言光怪陸離，充滿了神秘色彩。

有人說他們能操縱火焰與寒冰，召喚雷霆與風暴；有人說他們能窺探命運的絲線，配制出神奇甚至詭異的藥劑；更有人說他們掌握著長生不死的秘密，隱藏在凡人難以企及的塔樓或秘境之中，冷眼旁觀世俗的變遷。

在卡托城，巫師的存在近乎于傳說。

阿爾登只是從一些模糊的流言中隱約得知，城主大人似乎擁有一位身份尊貴的巫師好友，暫時客居于此，但那等人物，對于東區的居民而言，猶如天上的星辰，遙不可及。

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對這類超自然力量懷抱著復雜的情感，既有本能的好奇與向往，也有基于理性思維的審慎。

阿爾登清楚地認識到，在這個看似落后、實則階層固化、危險暗藏的世界，沒有力量，終其一生都只能是被命運隨意擺布的螻蟻。

一場疾病、一次貴族的怒火、一次意外的沖突，都可能輕易地將母親和哥哥好不容易維系的一點微薄幸福徹底粉碎。

無論是為了自保，為了有朝一日能扭轉這個家庭的命運，讓他所珍視的親人不再需要如此透支生命，還是為了探究自身穿越背后可能存在的秘密，他都必須抓住任何可能觸及超凡的機會。

成為騎士，是擺在明面上、相對清晰可見的一條路。

在母親瑪格麗特多次卑微的懇求下，馬庫斯子爵或許是念及這位廚娘多年來的勤懇侍奉，也或許是想起阿爾登那早逝的、曾為他駕馭過馬車的父親，難得地開了一次恩，同意給這個體弱的孩子一個測試天賦的機會。

測試的地點就在子爵城堡外圍的一間石室。

那天，阿爾登穿上了母親連夜漿洗得最干凈的衣服，心情混雜著期待與不安。

主持測試的是一位面容冷峻、身穿皮甲的護衛長。

他沒有多余的話，只是用一種觸手冰涼、刻著奇異紋路的石質圓盤緊貼阿爾登的額頭和心口，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他：“閉上眼睛，按照我說的方式呼吸，集中精神，感受你體內可能存在的‘種子’?！?br>
阿爾登摒除了所有雜念，將全部精神聚焦于體內，努力遵循著那奇特的呼吸節奏，試圖在身體的深處，感知到那傳說中的“生命種子”，那點燃斗氣的火星。

他能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溫熱，但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那測試的石盤自始至終，沒有產生任何一絲一毫的特殊反應，冰涼得如同墓石。

半晌，護衛長收回石盤，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不帶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沒有感應到能量親和，不具備騎士天賦?！?br>
希望，如同一個被精心吹起、卻在瞬間被**破的氣球，干癟得只剩下無奈的皺褶。

母親瑪格麗特站在一旁，眼中難以抑制地閃過深切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對垂著頭的小兒子的心疼。

她走上前，輕輕攬住阿爾登瘦弱的肩膀，低聲道：“沒關系，孩子，我們回家。”

阿爾登心中涌起巨大的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五臟六腑。

那條看似最接近的道路，在他面前轟然關閉。

但他強大的、屬于成年人的意志力很快將這情緒強行壓下。

理性的思維高速運轉：一條路不通，就必須立刻尋找另一條。

騎士之路斷絕，那么，那條更加虛無縹緲，但也可能更加廣闊的道路。

巫師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般熾熱地燃燒起來，卻也因為其渺茫而顯得格外冰冷。

巫師，那是比騎士更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一個底層仆役的孩子，連見巫師一面的資格都如同奢望，何談測試、學習？

那扇門，似乎比騎士之路關閉得更加徹底。

母親瑪格麗特將小兒子的沉默和測試失敗后并未消沉、反而更加專注于觀察和思考的樣子看在眼里。

她注意到，阿爾登會小心翼翼地撿拾每周派發、往往被用來包裹雜物或引火的《薔薇公國周報》碎片，對著街邊商鋪的招牌、偶爾看到的告示，用手指在空中默默比劃。

他似乎無師自通地，認識了一些簡單的文字。

這在她看來，是神明關上一扇門后，悄悄打開的一扇窗。

她越發確信，兒子的“聰慧”或許不在武力，而在頭腦。

讓他學習文字，掌握一門不需要強壯體魄也能安身立命的技能，比如成為一名**員、賬房先生，或許才是神明為他指引的真正道路。

于是，在一個夕陽將卡托城中區建筑染成暖金色的傍晚，母親仔細整理了自己最好的那條亞麻裙，牽著阿爾登的手，來到了位于城市中區與東區交界處、一條相對安靜小巷里的伊萊亞斯·艾略特先生的家。

艾略特先生是一位落魄的學者，據說年輕時曾游學各地，如今以教授文字和基礎算術為生。

他的家是一間堆滿了書籍和卷軸的小屋，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墨水和陳年灰塵混合的特殊氣味，與東區的煤灰和油煙味截然不同。

“艾略特先生，日安?！?br>
瑪格麗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將阿爾登輕輕推到身前。

“這是我的小兒子，阿爾登·索倫。

他……他對文字很感興趣，在家里自己學著，好像也認得幾個了。

我懇請您，能否收下他，教他讀書寫字？

我們不求他能有多大出息，只希望他將來能靠這個，找個正經活計，養活自己。”

阿爾登抬起頭，清澈的目光望向眼前這位老者。

他穿著洗得發白卻依舊整潔的學者長袍，頭發灰白，面容清癯，眼角刻滿了歲月的痕跡，但那雙深陷的眼眸卻并未渾濁，反而透著一種歷經世事后沉淀下來的清澈與溫和。

知識就是力量。

這句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話語，在此刻的阿爾登心中轟鳴。

騎士與巫師的道路暫時遙不可及，充滿了未知的險阻。

但知識，尤其是對這個世界的語言、歷史、規則的掌握，是任何時候都不會背叛他的武器，是通往任何可能的未來的、最堅實的第一塊基石。

他掙脫母親的手，上前一步，模仿著記憶中某種鄭重的禮儀，用清晰而恭敬，甚至帶著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語氣，說道：“艾略特老師，請您教我?！?br>
他的目光堅定，仿佛投下的不是一句簡單的請求，而是一個關乎未來的、沉重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