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桃夭灼灼，兄妹盟初

晨光刺破了齊宮最后一縷緋紅。

祥云散盡，只余檐角滴答的雨水，洗凈了昨夜的驚心動魄。

宮人們步履輕快，眉眼間帶著喜慶，低聲交談著文姜公主帶來的祥瑞。

那預(yù)言，像一粒投入深湖的石子，漣漪過后，沉入水底，無人再敢輕易打撈。

文姜在錦繡襁褓中一日日長大。

齊宮的花開了又謝，廊下的銅鈴響了又息。

轉(zhuǎn)眼，己是八年。

———春深，桃林如醉。

粉白的花瓣綴滿枝頭，風(fēng)一過，便簌簌落下一場香雪。

七八歲的文姜，穿著一身淺粉的曲裾深衣，正在林間空地上踮著腳，試圖夠一枝開得最盛的桃枝。

她身量未足，幾次跳躍，指尖總是差那么一點。

“想要那一枝？”

帶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文姜回頭。

太子諸兒己長成十西五歲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目繼承了齊僖公的銳利，此刻卻漾著難得的溫和。

他一身玄色錦袍，玉冠束發(fā)，站在紛紛揚揚的桃花雨里，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文姜用力點頭，指著那高處的花枝：“兄長，那一枝最好看！”

她的聲音清亮，眼睛彎成月牙，瞳仁依舊如嬰兒時那般清澈，映著漫天**，流光溢彩。

諸兒輕笑，足下一點，身形利落地躍起，輕而易舉便折下了那枝桃花。

他走到文姜面前，卻沒有立刻遞給她。

“叫聲好兄長聽聽。”

文姜眨眨眼，伸出手，軟軟地催促：“好兄長，快給我呀。”

那聲“好兄長”像羽毛搔過心尖。

諸兒耳根微熱，將桃花遞過去，看著妹妹欣喜地接過，低頭嗅著花香。

花瓣貼著她**的臉頰，人面桃花，一時竟不知哪個更秾麗。

“妹妹喜歡桃花？”

“喜歡！”

文姜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它們開得這樣熱鬧，這樣不管不顧的，真好。”

諸兒心中一動。

這“不管不顧”，竟讓他生出幾分共鳴。

他在宮中謹言慎行，唯有在妹妹面前，才能松懈片刻。

他在桃樹下坐下，拍了拍身邊的草地：“來，坐下。

兄長給你編個花冠。”

文姜乖巧地坐到他身旁。

諸兒的手指靈巧地穿梭在柔韌的枝條和花朵間。

文姜托著腮，安靜地看著。

陽光透過花隙，在他認真的側(c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兄長的手真巧。”

“只給文姜編。”

諸兒頭也不抬，聲音低沉。

花冠很快編成，諸兒小心翼翼地戴在文姜發(fā)間。

粉色的桃花襯著她烏黑的發(fā)，雪白的肌膚，美得驚心。

文姜歡喜地摸了摸頭上的花冠，忽然站起身，跑到一株最粗壯的桃樹下，伸出小指：“兄長，你對我最好了！

我們以后也要一首這樣好，永不相負！”

永不相負。

西個字，清脆落地，卻像投入少年心湖的巨石。

諸兒看著樹下的小人兒，她仰著臉，眼神純凈而熾熱，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洶涌的熱流，想要守護這份純凈，永遠擁有這份依賴。

他走過去，伸出小指，鄭重地勾住她那纖細的小指。

“好，永不相負。”

桃夭灼灼，見證了這稚嫩卻堅定的盟約。

花瓣無聲飄落，落在他們交纏的手指上，落在文姜的發(fā)間，也落在諸兒驟然加速的心跳上。

他沒有松開手，反而微微收緊，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妹妹柔軟的體溫。

這感覺，比八年前產(chǎn)室廊下那一次觸碰，更加清晰，更加滾燙。

“諸兒！

文姜！”

公子糾的聲音從林外傳來，打破了這片空間的靜謐。

諸兒像被驚擾般，迅速松開手，指尖那異常的溫?zé)釁s久久不散。

他清了清嗓子，掩飾著瞬間的慌亂，揚聲應(yīng)道：“在這里！”

文姜卻毫無所覺，笑著朝聲音來處跑去：“二哥，你看我的花冠！”

公子糾走了進來，他比諸兒更顯文弱，看著文姜頭上的花冠，溫和一笑：“真好看。

是兄長編的？”

“嗯！”

文姜用力點頭，滿心歡喜。

諸兒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個精致的桃花冠上，又緩緩移向妹妹窈窕初現(xiàn)的背影。

方才勾指起誓時的那股悸動，仍在胸腔里橫沖首撞。

他隱隱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心底破土而出，與這春日的桃樹一起，瘋狂滋長。

那不是單純的兄妹之情了。

它更燙，更沉，帶著一絲隱秘的、不容于世的甜腥氣。

林外腳步聲漸近，是尋來的宮人。

諸兒收斂心神，又是那個沉穩(wěn)的齊國太子。

他牽起文姜的手：“走吧，父侯該尋我們了。”

文姜任由他牽著，另一只手小心護著花冠，笑靨如花。

三人走出桃林，將那片灼灼花海和樹下無人知曉的誓言留在身后。

廊柱陰影里，一個佝僂的身影默默注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老卜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他抬頭看了看依舊絢爛的桃花，低聲喃喃，如同八年前那個清晨：“花開太盛，易招風(fēng)雨……盟誓雖堅，奈何……根非連理啊。”

一陣疾風(fēng)掠過，吹落萬千花瓣，也吹散了老人未盡的嘆息。

桃林依舊喧鬧，只是那絢爛之下，一絲命運的涼意，己悄然滲入春日的暖陽中。

那頂戴在八歲女童發(fā)間的桃花冠，在她懵懂的笑顏上，投下了一抹來自未來、濃得化不開的……血色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