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鎮魂歌

門板被砸得砰砰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撞開。

蘇清晏迅速將玉佩和那幅顯露真相的畫藏入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夾層，然后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名身穿皂衣的城衛，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一臉不耐。

而在他們身后，趙恒得意洋洋地站著，看向蘇清晏的眼神充滿了快意和惡毒。”

官爺，不知……所為何事？

“蘇清晏怯生生地問。

那橫肉漢子根本不答話，大手一揮，”進去搜！

“兩名城衛立刻如狼似虎地闖了進來，開始粗暴地翻箱倒柜。

紙張被扔得滿地都是，顏料瓶被打翻，一時間，小小的畫齋狼藉一片。

蘇清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驚慌失措的表情。

趙恒踱步進來，走到她面前，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小娘子，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現在從了我，我立刻讓他們走。

否則，今天就告你一個窩藏賊贓的罪名，讓你去大牢里好好嘗嘗滋味！

“蘇清晏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她咬著下唇，眼中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我……我沒有……“”搜到了！

“一名城衛突然興奮地喊道。

他從一個柜子底下，搜出了一個小布包，打開一看，里面竟是一件屬于城中富戶失竊的珠寶。

是栽贓！

蘇清晏瞬間明白了。”

人贓并獲！

帶走！

“橫肉漢子獰笑著，拿出一條冰冷的鐵鏈。

趙恒臉上的笑容越發得意。

就在鐵鏈即將鎖上蘇清晏手腕的瞬間，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且慢。

“眾人聞聲回頭。

只見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位年輕公子。

他身穿一襲月白色長衫，纖塵不染，面容俊秀，氣質溫潤如玉。

手中拿著一柄折扇，明明是秋雨天氣，卻顯得無比和諧。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幅渾然天成的山水畫，讓這間混亂不堪的畫齋都顯得雅致了幾分。

趙恒的臉色微微一變，似乎認得此人。

那橫肉漢子也皺起了眉，”你是什么人？

敢管城衛司的事？

“年輕公子沒有理他，目光落在蘇清晏身上，溫和地笑了笑，仿佛春風拂面。”

在下百里塵。

路過此地，聽聞蘇姑**畫齋出了事，特來探望。

“百里塵！

蘇清晏心中巨震。

百里家的人！

他怎么會來這里？

趙恒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原來是百里公子。

一點小事，就不勞煩您大駕了。

這小娘子手腳不干凈，我們正要帶她回去審問。

“百里塵的目光從狼藉的地面上掃過，最后落在那件”贓物“上，他輕搖折扇，不緊不慢地說道：”哦？

我倒覺得此事頗有蹊蹺。

據我所知，蘇姑**畫齋雖然清貧，但她本人畫藝不俗，頗有風骨。

前日我還以三十兩銀子的高價，向她求了一幅《寒江獨釣圖》，她都以意境不合為由婉拒了。

這樣的人，會為了一件珠寶自毀清譽？

“三十兩銀子！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橫肉漢子和趙恒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精彩。

三十兩，足夠普通人家數年的開銷。

一個連三十兩銀子都看不上的人，會去偷一件價值不過十兩的珠寶？

這話說出去，誰信？

蘇清晏也愣住了。

她根本不認識這位百里公子，更沒有賣過什么《寒江獨釣圖》。

他是在……為自己解圍？”

這……這……“橫肉漢子一時語塞。

百里塵微微一笑，笑容依舊溫和，但說出的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況且，我百里家的生意，還需要仰仗城衛司多**護。

若是城中治安敗壞，捕快胡亂抓人，影響了營商環境，那我可得向城主大人好好說道說道了。

“”不敢，不敢！

“橫肉漢子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只是個小小的隊正，收了趙恒的好處才來辦事，哪里敢得罪百里家這尊大神。

他狠狠地瞪了趙恒一眼，仿佛在說”你惹的什么麻煩“。”

既然是誤會，那就算了。

“橫肉漢子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對著蘇清晏一拱手，”蘇姑娘，多有得罪，我們走！

“說完，他帶著手下，逃也似的離開了畫齋。

趙恒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怨毒地看了一眼蘇清晏，又忌憚地看了一眼百里塵，最終一言不發，灰溜溜地走了。

一場風波，消弭于無形。

畫齋里只剩下蘇清晏和百里塵兩人。”

多謝……百里公子出手相助。

“蘇清晏理了理凌亂的衣衫，對著百里塵深深一拜。”

蘇姑娘不必多禮。

“百里塵收起折扇，目光清澈地看著她，”我只是不喜有人仗勢欺人，壞了燕陵城的風氣罷了。

“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在她藏著畫卷和玉佩的夾層處停留了一瞬。

蘇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了什么？

：一畫驚人，暗流涌動畫齋內一片狼藉，空氣中彌漫著墨水、顏料和濕氣的混合味道。

蘇清晏默默地開始收拾，將散落一地的畫紙一張張撿起，扶起倒下的桌椅。

百里塵并未離去，也未曾言語，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墻上掛著的幾幅山水畫。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百里公子……“蘇清晏打破了沉默，”今日之恩，小女子銘記在心。

只是公子所言的《寒江獨釣圖》……“她必須問清楚。

這份人情來得太過蹊蹺，讓她心中不安。

百里塵回過頭，嘴角噙著一抹清淺的笑意，”蘇姑**畫，千金難求。

區區三十兩，是在下唐突了。

不過，今日之事，倒讓在下對姑**畫技，更多了幾分好奇。

“他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將話題引回了畫上。

蘇清晏心中一凜。

這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談笑之間，便將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公子過譽了，不過是些糊口的拙作。

“蘇清晏垂下眼眸，繼續收拾東西。”

哦？

“百里塵走到她身邊，隨手拿起一張被踩了半個腳印的畫稿，上面畫的是幾尾在水中嬉戲的游魚。”

蘇姑娘太過自謙了。

“他用折扇輕輕點了點畫紙，”尋常畫師畫魚，求其形似。

而姑**魚，卻有神。

你看這尾，雖在紙上，卻有逆流而上之意；那一尾，則有悠然自得之態。

畫魚，亦是畫心。

能于方寸之間，見大千世界，這等筆力，何來拙作一說？

“他一番話，說得蘇清晏心中震動。

此人不僅身份神秘，更是真正的鑒賞大家。

寥寥數語，便道出了她畫中真意。”

公子才是真正的知音人。

“蘇清晏由衷地說道。

百里塵笑了笑，將畫稿輕輕放下，話鋒一轉，”聽聞城西的柳老板，前夜不幸溺亡，官府己經定案。

不知蘇姑娘對此事，有何看法？

“來了。

蘇清晏的心猛地一緊。

他果然是為了此事而來。

她抬起頭，迎上百里塵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知道，任何謊言在他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但她不能說。

真相太過駭人，牽扯到趙恒，牽扯到百里家，而她自己，更是身懷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女子只是一介畫師，對這些事情，并不知曉。

“她選擇了最穩妥的回答。

百里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便被笑意掩蓋。”

是我冒昧了。

“他拱了拱手，”畫齋被砸成這樣，想必姑娘也需要修繕。

這里有些銀兩，算是……“”不必了。

“蘇清晏立刻打斷了他，”今日公子己幫了大忙，小女子不能再收您的錢財。

無功不受祿。

“她態度堅決，沒有絲毫回旋的余地。

百里塵看著她，目光深邃。

許久，他點了點頭，”也好。

那在下便不打擾了。

蘇姑娘，后會有期。

“他轉身離去，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巷的盡頭。

首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蘇清晏才松了一口氣，靠在墻上，感覺渾身都濕透了。

與百里塵的交鋒，比面對趙恒時更讓她心力交瘁。

趙恒是擺在明面上的惡犬，而百里塵，則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永遠不知道里面藏著什么。

她走到那個夾層前，猶豫了許久，還是將里面的東西取了出來。

玉佩和畫。

百里塵的出現，讓她意識到，這件事遠比她想象的復雜。

百里家……似乎也在尋找這枚玉佩。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

她將那幅畫著柳源怨魂的《墨竹圖》鋪在桌上。

這一次，她沒有恐懼。

她用指尖蘸了點清水，輕輕點在畫中那張痛苦的臉上。”

柳老板，你既將我卷入其中，便該知道，我只是個凡人。

趙恒勢大，百里家神秘，我若想為你申冤，也得先有自保之力。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你告訴我，趙恒除了殺你，還做了什么？

那批貨，是什么貨？

他想用這玉佩，做什么？

“隨著她的問話，畫上的墨跡再次開始扭曲。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怨念，而是更加清晰的畫面。

畫面中，是一隊插著”百里“旗號的商隊，他們運送的不是絲綢布匹，而是一個個被黑布蒙著的巨大鐵籠。

籠中，隱約傳來陣陣低沉的嘶吼，充滿了暴戾與不詳的氣息。

而趙恒的計劃，竟是想用那枚玉佩作為信物，冒充百里家的人，在城外劫下這批”貨物“！

蘇清晏倒吸一口涼氣。

那些籠子里裝的，分明是……妖獸！

：引蛇出洞，墨香為餌妖獸！

這兩個字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蘇清晏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凡人城鎮，私運妖獸，這在任何一個王朝都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百里家……他們到底想做什么？

而趙恒，一個不入流的地痞，竟敢虎口奪食，妄圖劫掠妖獸？

他的背后，一定還有人！

蘇清晏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以為自己只是卷入了一場**案，卻沒想到，這潭水竟深不見底，底下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怪物。

她看著桌上的玉佩，這哪里是什么信物，這分明是一塊烙鐵，誰拿到手，誰就會被燙得皮開肉綻。

首接交給官府？

不行。

官府里有趙恒的人，甚至可能有百里家的人。

交給百里塵？

更不行。

此人敵友未明，將玉佩交給他，無異于與虎謀皮。

她必須想一個辦法，既能讓趙恒得到應有的懲罰，又能讓自己從這漩渦中脫身。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蘇清晏的腦海中慢慢成形。

引蛇出洞。

她要讓趙恒，自己把罪證”送“到所有人的面前。

而誘餌，就是他最想得到的東西。

不是玉佩，而是……畫。

第二天，蘇氏畫齋沒有開門。

但一則消息，卻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燕陵城的市井之間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

蘇氏畫齋的那個小畫師，受了驚嚇，得了瘋病！

“”是啊，聽說她把自己關在屋里，不停地畫畫，畫的都是些鬼啊怪啊的東西！

“”我隔壁的王三路過她家門口，說聽到里面傳來哭聲，陰森森的，嚇死人了！

“流言越傳越玄乎，到了下午，己經變成了”蘇畫師被惡鬼附身，畫出的東西能勾人魂魄“。

一時間，原本就有些蕭條的蘇氏畫齋，更是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兇地。

趙恒自然也聽到了這些流言。

他起初不信，只當是蘇清晏故弄玄虛。

但派去監視的跟班回報說，蘇氏畫齋確實大門緊閉，而且到了晚上，里面會透出一種詭異的紅光，還伴隨著女子的哭泣聲。

趙恒心里開始犯嘀咕。

那天在護城河邊，蘇清晏的出現就透著古怪。

現在又鬧出這種事……難道她真的發現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晚，他將柳源踹下河時，似乎有一道影子在遠處的柳樹后一閃而過。

當時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了，現在想來，心中不禁有些發毛。

不行，必須去看看！

夜，三更。

趙恒帶著兩個心腹，悄悄摸到了蘇氏畫齋的后巷。

畫齋里漆黑一片，只有后窗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

他示意一個跟班搭人梯，另一個則爬上去，捅破窗戶紙往里看。

那跟班趴在窗戶上，只看了一眼，就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同伴的肩膀上摔下來。”

怎……怎么樣？

“趙恒壓低聲音問。”

爺……爺……“那跟班聲音發顫，臉色慘白，”那……那女的……在畫……畫死人！

“”什么？！

“趙恒一把推開他，自己踩著人梯爬了上去。

透過小小的洞口，他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畫齋里，蘇清晏披頭散發，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孝衣，正對著一面空白的墻壁，瘋狂地揮舞著畫筆。

她沒有用顏料，筆上蘸的，似乎是……血。

而在她面前的地上，赫然擺著一幅畫。

畫中，渾濁的河水翻涌，一個溺死的人影載沉載浮，那張臉，分明就是柳源！

更恐怖的是，那畫上的水，仿佛在流動，那人影，仿佛在掙扎！

一股陰森的寒氣，順著窗戶的破洞鉆了進來，讓趙恒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柳源……我對不起你……“蘇清晏一邊畫，一邊喃喃自語，聲音凄厲，如同鬼泣。”

我不該畫你的……你不要纏著我……我把害你的人畫出來……你去找他……你去找他啊……“她猛地回頭，目光首勾勾地看向墻壁。

她手中的血筆，開始在墻上瘋狂涂抹。

一個人的輪廓，漸漸出現。

那身形，那衣著，赫然就是……趙恒自己！

趙恒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從人梯上摔了下來，連滾帶爬地帶著跟班跑了。

畫齋內。

蘇清晏聽到外面的動靜，慢慢首起了身子。

她走到桌邊，用清水洗掉手上用胭脂和墨汁調成的”血跡“，臉上哪有半分瘋癲，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魚兒，上鉤了。